通告单上写着七月十一号,全组都知道今天是梓渝的生日。
早上化妆的时候,化妆师往梓渝手里塞了一块独立包装的小蛋糕,笑着说“寿星今天不许不开心”。梓渝接了,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说好好吃。化妆师又笑他,说田老师刚才也拿了一块,一整个蛋糕切开他挑了半天,把有草莓的那块端走了。梓渝咬着蛋糕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什么蛋糕。化妆师说就是场务放茶水间的那个戚风,田老师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但谁也没来他就走了。
梓渝没接话,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
他昨晚没怎么睡。不是因为生日兴奋,而是因为黑暗中那个触碰的余韵还没消。他躺在床上反复复盘,觉得自己那句“别动”说得太轻了,轻到田栩宁可能根本没听见。可如果他没听见,来电之后他为什么要看自己的手背?如果他听见了,为什么收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梓渝第二十次得出同一个结论:不该碰他。
上午的戏不在梓渝的通告单上。他的第一场戏下午三点才开,但他中午就去了片场,因为助理小周说下午茶的车已经到了。到了之后他看见休息区比平时热闹得多,长桌上摆着满满一排透明甜品盒,提拉米苏、芝士挞、芒果班戟,最中间是一个整蛋糕,白色奶油表面用巧克力酱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甜品盒上都贴着同一家法式甜品店的标签,小周查了一下说这家店人均不便宜,这么大一排少说四位数。
“谁订的?”梓渝问。小周指着场务说小刘说是田老师的助理过来放的,但田老师的助理说是场务安排的。
梓渝愣了一下。
场务老刘正蹲在长桌那头给甜品摆盘,听见这边在讨论,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别问我,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站旁边的执行导演端着咖啡笑出声,说那你得去问田栩宁,刚才他在茶水间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吐槽了一路,说现在组里订下午茶都不走流程了。老刘翻了个白眼说某人要是这点破事都要自己管,制片人早该给他涨工资了。执行导演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他说没走流程,可没说不是他订的。你品,你细品。”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梓渝没有。
他站在甜品的甜香里,低头看着那盒离自己最近的提拉米苏。可可粉的表面有点潮了,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遇热凝的水珠,但这些甜品被摆在桌上的时间至少有一个小时了,拍戏的片场灯光烤着,它们到现在都还没塌。只能说明它们不是中午送的,是刚到的。
小周在旁边自言自语说这家店不外送,谁专门跑了一趟。梓渝还是没说话,低头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田栩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一句谢谢。对面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来三个字:谢什么。
梓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锁屏倒扣在腿上。然后他俯身从长桌底下拎出一个纸袋,里面是那件还回去的羽绒服,叠好,还有一张便利贴。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握在手心里。
下午三点,田栩宁出现在片场。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淡淡的,公事公办的,手里拿着剧本。助理跟在他后面,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袋。
他在经过休息区的长桌时脚步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那些已经开封的甜品盒,嘴角动了动,像是压住了一个什么表情。然后他继续走。路过道具沙发的时候他看见梓渝的羽绒服被人随意搭在扶手上,转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
梓渝站在阳台布景旁边,正在让化妆师补粉底。化妆师的刷子扫过他的额头,他闭着眼睛,耳朵的朝向却是休息区那边。
“田老师,”制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你订的蛋糕什么时候到?我看茶水间已经有甜品了,你俩别买重。”
整个片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田栩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没订蛋糕。”
制片“哦”了一声,大概在想明明有人跟我说你让助理去取蛋糕了。但她没问出口,因为田栩宁已经拿起剧本走到监视器旁边坐下,翻到当天的页,低头画荧光笔。
梓渝听见这场对话的时候化妆师正把粉扑按在他的眼尾。他闭着眼没有动,但他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烫。他想问化妆师眼影是不是上多了。但是他没开口,因为他知道不是眼影的问题。
收工的时候梓渝特意绕路经过道具组。那件羽绒服还搭在道具沙发扶手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准备带走,手指碰到衣领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是洗衣液的味道。雪松味,很淡,像是有人在怀里抱过这件衣服,而且抱了不止一下。
他把羽绒服拿回化妆间。小周在外面跟别组助理聊天,化妆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衣服举起来埋进去,猛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衣服放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
他打开手机。他和田栩宁的聊天记录停在他问“谢什么”之后他回的那句“下午茶”。现在对话框上方正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消失。
没有消息。
梓渝等了十分钟,没有消息。他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消息。
晚上十一点半,房门被敲响。梓渝从猫眼里看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纸袋放在门口地上。他打开门把纸袋拎进来,里面是一个六寸蛋糕,草莓味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甜品店做的。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他打开卡片。田栩宁的字迹,不潦草,但明显不习惯手写,笔画的转折处收得很紧。
只有一行:别再问谁买的了。生日快乐。——TX
梓渝低着头,把卡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想发微信问他蛋糕自己做的?但他知道问这个就等于承认他知道今天所有的谎言背后是谁。那些下午茶的账单,那些伪造的送货记录,那个“助理多买的”的蹩脚借口,全都会因为这个问题而失去遮掩的意义。
他坐在床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过头,蛋糕体烤得稍微干了,边缘有一点点焦。但他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连盒底的蛋糕屑都没有放过。
凌晨一点,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谢谢。配图是那个空了的蛋糕盒底。
他在分组可见里选了仅田栩宁一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捂住脸。
他想:他知道那条朋友圈只有自己能看见吗?应该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回应,还是觉得这是自作多情?
手机震了一下。
梓渝几乎是秒速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解锁,点进朋友圈。
田栩宁的评论,一个字:嗯。
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二分。
梓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而是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搏动,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慢慢地点亮一盏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棉絮里,含混不清,但他自己听得很明白。
他说的是:“骗子。他根本没有助理多买任何东西。”
同一层楼另一端的房间里,田栩宁在洗手间里冲洗打发器的搅拌头。奶油渍堵在不锈钢网的缝隙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剔干净。洗手台上还摆着电子秤、面粉筛和一瓶用了一大半的淡奶油,他忘了买裱花袋,用的是保鲜袋剪个口子凑合的。裱花出来的样子像一堆站不稳的白色小塔。
他把搅拌头擦干挂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嘴角弯了弯。对于这个项目,田栩宁觉得蛋糕是意外——他本来只是想发一条生日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