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来得毫无征兆。
晚上九点四十分,剧组正在拍一场室内夜戏。田栩宁坐在布景的沙发上,梓渝站在窗边,两人的对手戏刚进行到一半。田栩宁说完了自己的台词,正在等梓渝接——然后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整栋建筑同时陷入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忽然攥灭了所有的光。
有人尖叫了一声。对讲机里传来场务的声音:“大家别动!可能是总闸跳了,我们马上去看!”手机的手电筒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一些模糊的、慌乱的影子。
田栩宁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剧本,眼睛在黑暗里迅速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一种很细微的空气流动,带着一点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润唇膏的桃子味。
是梓渝。
田栩宁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片黑暗中、在几十个人的嘈杂声里,他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出这个气味。但他就是知道,站在他右前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的那个人,是梓渝。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不是握住,不是抓住,是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是无意中的触碰,又像是在确认他在那里。
那个触碰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就在那一秒里,田栩宁闻到了更近的洗衣液味道,感觉到黑暗中有人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然后是梓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声:“别动。”
和剧本里一模一样。
和围读会上他念出的那句“别动”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是梓渝对他说的。
田栩宁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尖擦过沙发布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伸手去抓那只手,但在他做出任何动作之前,那个触碰就消失了。洗衣液的味道退开了一步,梓渝的气息从他身边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电闸修好了!马上来电!”
场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灯亮了。
田栩宁眯了一下眼睛,等视力恢复之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去找梓渝。梓渝站在窗边,和他刚才站的位置一模一样,正拿着手机低头看,表情平静得就像是过去那几十秒的黑暗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触碰是真实的。
田栩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碰过的手背,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轻微的酥麻感,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盖住手背,盖住了那片正在慢慢发热的皮肤。
“不好意思各位,”导演拿着对讲机走过来,“跳闸了,已经修好了,我们继续刚才那条。”田栩宁收回手,把剧本翻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剧本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找机会越过纸页的边缘,去看窗边的梓渝。
梓渝始终低着头看剧本。但他翻页的手指是僵的。
那条戏拍完之后,剧组提前收工。道具组在整理器材的时候,田栩宁看见梓渝正在跟助理说话,边说边往化妆间的方向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梓渝的脚步快了一拍,甚至更快,像是想尽快从他身边经过。
公用化妆间的门没关严。
田栩宁本来不想偷听。他只是刚好路过那间临时搭建的化妆间,刚好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梓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抑的急切。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他要是不动就好了。我以为他不会注意到。我现在只怕他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安全词。”
“感觉到的意思是,我怕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田栩宁站在门外。化妆间里面安静了几秒,大概是助理在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梓渝又说了一句话,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犹豫才终于说出口:“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
“不是戏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田栩宁从门边退开,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回到房间之后,田栩宁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面,看见自己的嘴角绷得很紧,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在发亮。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屈起手指,轻轻扣了一下镜面上那个人的额头。
“别傻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平淡,像是平时在片场给新人提建议,“那是触碰。”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按下一个开关,启动了某台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点亮的机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片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既没有淤青,也没有红印。但他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浅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都不会觉得他在笑。
但他在笑。
他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让他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伸过来的那只手,触碰的不是他的剧本,不是他的手腕,不是任何可以用“巧合”来解释的地方。那只手碰的,是他的手背——无名指的指节下方,那片最脆弱的、最不设防的皮肤。
这个地方,只有想触碰他的人才会碰到。
田栩宁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城市被洗过一遍,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打开手机,点开和梓渝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的那句“衣服怎么还你”。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删掉了整整一行,改成三个字:“知道了。”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梓渝那边大概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
田栩宁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重新涌上来。
这一次,他在黑暗里没有伸手去触碰任何人。但他的手指蜷在被子外面,轻轻扣着床单,像是在攥着某种看不见的、正在抽芽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终于不再需要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