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之后,正式的剧本围读持续了整整三天。
田栩宁和梓渝被安排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各自面前摊着厚厚的剧本。导演要求高,每一场戏都要围读到位,从语气到情绪,从停顿到呼吸,几乎是在会议室里把整部戏先演了一遍。
第一天的剧本里没有对手戏,两人各读各的,倒也相安无事。梓渝偶尔抬眼,会看见田栩宁低着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侧脸认真得近乎严肃。他用的是一支黄色的荧光笔,颜色亮得扎眼。
第二天,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梓渝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剧本上,有大段大段被荧光笔划出的痕迹——不是田栩宁那种工整的横线,而是圈圈点点的记号,有些地方还画了星号。他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笔迹,昨晚熬夜看剧本的时候标的。
但那些被他标出来的段落,全是亲密戏。
拥抱、靠近、耳语、吻戏。
梓渝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好像怕被人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号。
他抬起眼,正好撞上田栩宁的目光。
田栩宁正看着他。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探究意味的注视。他的手里也拿着剧本,翻开着,荧光笔夹在指间。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田栩宁先别开了眼。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梓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田栩宁别开眼之后低下头翻了一页剧本的样子,又带着一种刻意的自然。
“这场戏,”导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是两个人关系转折的关键。从这场戏开始,角色之间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兄弟情,你们要演出那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拉扯感。明白吗?”
田栩宁说:“明白。”
梓渝点点头,没有说话。
围读开始后,两人第一次念到了那场戏的台词。
按照剧本,这场戏是两个角色在深夜的阳台上对话,说到最后,田栩宁的角色会忽然靠近梓渝的角色,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说一句:“别动。”
就这么一句,两个字。
但田栩宁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沙哑,像是真的在某个深夜的阳台上,对某个人说出了一句忍了很久的话。尾音落下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那个语气,而是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秒的停顿,梓渝的台词没有接上。
不是忘了。
是他被田栩宁的语调带进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两个字的台词,但田栩宁念出来的时候,梓渝几乎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重量,压在肩头,温热,轻微发颤。
“梓渝?”导演叫他。
梓渝回过神,低头看剧本,声音有点发紧:“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关系,这段情绪确实需要找一找。”导演笑了笑,“田老师刚才那段处理得不错,你参考一下。”
田栩宁看了梓渝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荧光笔在剧本上又画了一道。
那道线画在台词旁边,直直的一条,像是要强调什么,又像是要划掉什么。
晚上回到房间,梓渝翻出剧本,重新看了一遍白天围读的段落。台灯昏黄,他把自己的笔记和田栩宁白天提到的情绪处理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对角色的理解和他几乎完全相反——他想把角色演得外放,田栩宁却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了一个低哑的尾音里。
他不得不承认,田栩宁的理解是对的。
收比放更难,也更痛。
梓渝打开微信,点进剧组工作群,找到田栩宁的头像。头像是黑白的,一片虚焦的光影,看不清是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田老师,今天那段阳台戏,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处理思路。”
打完又删掉。
再打:“田老师,你今天念别动的时候——”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脑海里反复响起田栩宁的声音。那句“别动”,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戏外听见过的、柔软的、近乎恳求的语调。
他不知道田栩宁是把这句台词说给角色听的,还是说给谁听的。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哪一个答案。
同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里,田栩宁也在看剧本。
他的剧本上,荧光笔的痕迹层层叠叠,几乎盖住了原本印刷的黑色字体。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日历提醒:距离开机还有六天。
他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酒店的后院,空空荡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的房间正好能看见楼下的泳池,水面上倒映着晃动的灯光碎片。
如果有人从对面看过来,会发现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搁在桌上的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目光落在旁边空白处顺手写下的两个字上。那是上午围读时,他无意间写上去的。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名字,最终合上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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