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定在上午十点。
梓渝的飞机晚点了。
不是普通的晚点,是那种机场大屏上一片飘红、候机厅里怨声载道的晚。他凌晨四点就起了,妆发也没做,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给导演连发了五条道歉微信。导演回了个“没事,不急”,但梓渝知道这三个字在剧组里的真实含义——让全组等一个人,这个人还没进组,名声就已经先臭了一半。
等他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长桌边坐了一圈人,编剧、制片、导演、各部门指导,茶水已经续过两轮。梓渝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导演旁边的田栩宁。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剧本翻开着,用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听到门响,他抬起眼,极其平淡地扫了梓渝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来了。”导演点点头,“坐。”
梓渝连忙鞠躬道歉,一叠声的“对不起”,鞠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不等了。”
是田栩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每个人听清。他没有看梓渝,笔尖点了点剧本上的一段台词,对导演说:“这段独白的情绪我想再确认一下,我们可以先从这个地方开始?”
全场安静了两秒。
导演咳了一声,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梓渝,又看了看已经翻开剧本的田栩宁,最后打了个圆场:“行,那梓渝你先坐,我们把这场先过一下。”
梓渝抿了抿嘴唇,拉开最靠近门的那把椅子坐下。
他的助理小周在门外给他递眼色,意思是“怎么样”,梓渝微微摇了摇头,从包里抽出剧本,翻到田栩宁正在念的那一页。
田栩宁的声线很好听,低沉,有质感,念台词的节奏稳稳当当,不抢不拖。梓渝盯着自己的剧本,耳朵却不自觉地被那个声音牵着走。他想,这个人业务能力确实好,好到让人觉得他刚才那句“不等了”都像是剧本里写好的台词——精准、冷淡、不留余地。
围读进行到对手戏部分的时候,导演让他们俩搭一遍。
梓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来了。”
田栩宁看着他,目光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冷淡的、公事公办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审视和一点点防备的眼神。梓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入戏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田栩宁的台词接得很快,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像是角色本人在那一瞬间真的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出现。
梓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忘了下一句词。
“卡。”导演笑着拍了一下桌子,“梓渝?忘词了?”
“对不起对不起。”梓渝连忙低头看剧本,耳根有点发热,“我再看看。”
田栩宁的目光在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又变了回去,变回了进门时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样子。他低下头,用荧光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说话。
梓渝看见那道荧光笔的痕迹——黄色的,笔直的一道,像是刻意画出的界限。
散会后,梓渝在走廊上被一个工作人员叫住签名。田栩宁从他身边走过,两人的肩膀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擦过,谁也没有看谁。
电梯门关上之前,梓渝看见田栩宁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冷淡又疏离。
梓渝在心里给这个合作定了性:工作关系,仅此而已。
但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自己的忘词,也不是那声冷淡的“不等了”,而是在对手戏的某一秒里,田栩宁看他的那个眼神——入戏之后,忽然变得柔软又小心的眼神。
他想,这个人演戏真的很厉害。
厉害到让人觉得,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
梓渝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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