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的枣树种下去第七天,发了新芽。
刘念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棵小树苗。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天,多了两片嫩叶。她蹲在树前,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枣”字。
刘乐走过来了。她站在刘念身后,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念‘枣’。就是这棵树。”
“怎么写?”
“我教你。”
刘念把树枝递给刘乐,握着她的手,在土里写了一遍。刘乐的手很小,握不住树枝,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个摔倒的虫子。刘念说:“不对。横要平。”她又写了一遍。刘乐跟着写了一遍,还是歪的。刘念说:“再写一遍。”刘乐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
刘念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枣”字,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重写”。她伸手把字抹平了,重新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
“你照着这个写。”
刘乐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拿过树枝,一笔一划地写。横,竖,撇,捺。这次写对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笔画都对。刘乐抬起头,看着刘念。“姐姐,我写对了。”“嗯。写对了。”刘念伸出手,摸了摸刘乐的头。“你以后会写很多字。比母妃写得还好。”
刘乐笑了,低头看着那个“枣”字,又看了枣树苗的叶子,觉得它们很像——都是绿的,都是新的。
刘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去吃饭。”刘乐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风吹过来,叶子落在那个字上面,盖住了。她没有去拂开,转身走了。
长门宫的廊下也挂了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像笑声。清晨的太阳升起来,照在那棵小枣树上,照在泥土里那个被叶子盖住的“枣”字上。
刘念牵着刘乐的手,走在回廊里。刘乐忽然说:“姐姐,你以后教我写很多字。”“好。”“写父皇的名字。”“好。”“写母妃的名字。”“好。”“写你自己的名字。”“那个我自己会写。”刘乐笑了。
走进正殿,早膳已经摆好了。刘彻从甘泉宫过来了,坐在主位。李思彤坐在他旁边,正在盛粥。弗陵已经吃上了,满嘴米粥,含含糊糊地喊“姐姐坐这”。刘世安静地喝着粥,面前摊着一本书。
刘病已今天休沐,也来了。他坐在刘彻旁边,衣带上系着一个香囊,枣花的图案。刘乐看见了,说:“哥哥,香囊好看。”刘病已低头看了一眼。“嗯。朋友送的。”
早膳很安静。没有早朝,没有急事,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枣树在院子里站着,阳光照在叶子上。
饭后,刘念拉着刘乐去了思彤阁。思彤阁在甘泉宫,是李思彤的藏书楼。两个小姑娘穿过宫道,跑进书阁,在第三排书架下面坐下。刘念从架子上抽了一卷竹简,是《诗经》,展开,放在地上。
“我教你念。”
“好。”
刘念指着第一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乐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念念一句,刘乐跟一句。
刘念念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刘乐停下来。
“姐姐,‘逑’是什么?”
“是……配偶的意思。”
“配偶是什么?”
“就是——以后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种树、一起老的人。”
刘乐想了想。“像父皇和母妃那样?”
“嗯。像父皇和母妃那样。”
刘乐又想了想。“那我也要找一个配偶。”
“你还小。”
“你也不大。”
“我比你大。”
“大一岁。”
“大一岁也是大。”
刘乐不说话了,低头看竹简上的字。那些字她还不认识几个,但她觉得很好看。横是横,竖是竖,每一个字都站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刘念又念了一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刘乐跟着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嚼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
天幕亮了。
王默趴在窗台上,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枣”字。
建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刘念教刘乐写字了!在土里写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走到窗边。“刘乐写对了。”
陈思思说:“刘念摸她的头。”
齐娜抱着娃娃,小声说:“她说‘你以后会写很多字’。”
天幕上,刘念和刘乐坐在书架下面,念《诗经》。刘念念一句,刘乐跟一句。刘乐问“逑”是什么,刘念说“是以后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种树、一起老的人”。
建鹏不啃苹果了。“她懂好多。”
舒言说:“她听父皇母妃说的。”
陈思思说:“她记在心里了。”
王默说:“她说‘我也是。我也要找一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种树,一起老’。”
天幕渐渐暗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思彤阁的书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竹简上。刘念和刘乐靠在一起,一个在念,一个在听。
齐娜问:“刘乐以后会写很多字吗?”
“会。会写很多。”
“会比刘念写得好吗?”
“也许。但刘念是她第一个老师。”
王默低下头,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刘念教刘乐写字。在土里写‘枣’,在竹简上念《诗经》。刘乐问‘逑’是什么,刘念说‘是以后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种树、一起老的人’。她六岁。我也是六岁。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人。一起吃饭,一起种树,一起老。”
窗外,天空恢复正常。但“关关雎鸠”四个字,已经留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