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言怨 往事蚀心

第十八章 囚室言怨 往事蚀心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市局审讯室的磨砂玻璃窗，切出几道冷硬的光痕。

审讯室内气氛沉寂，金属桌椅泛着微凉的寒意，沈泊舟双手被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一身素净深色衣衫，褪去了古玩店中的沉静，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郁结与麻木。

张桂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厚厚一沓调查卷宗，陈奕恒与陈浚铭分列两侧，全程记录口供，室内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没有人率先开口，沉默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最终还是张桂源率先打破僵局，语气沉稳不带半分压迫：“说说吧，平安巷命案，从头到尾，一字不落交代清楚。”

沈泊舟缓缓抬眸，目光空洞地望向墙面，喉结轻轻滚动，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都裹着积压多年的愤懑。

“我和温景明的恩怨，早在数年前就埋下了祸根。”

他语速缓慢，将尘封已久的往事徐徐道出。二人年少时本是相识，一同混迹雾城古玩老街，起初还算和睦，甚至时常一同淘寻老物件，交流古玩鉴赏心得。可人心易变，温景明野心极大，一心只想靠着古玩行业快速牟利，不择手段争抢珍稀藏品，而沈泊舟恪守本心，只偏爱钻研古物底蕴与老辈民俗，从不愿投机取巧。

分歧日积月累，直到那套清代老宅琉璃摆件现世，彻底撕破了两人最后一层情面。

那套琉璃摆件是沈泊舟寻觅数年的心爱之物，寓意圆满安稳，本打算收入私藏，留存祖辈念想。拍卖会当日，他满心势在必得，却不曾想温景明暗中联合圈内人恶意抬价，又私下联系卖家，用卑劣手段半路截走藏品。

此事过后，温景明依旧不肯罢休。

为了彻底打压沈泊舟，稳固自己在古玩圈的地位，他四处散播.流言蜚语，颠倒黑白，当众污蔑沈泊舟手中大半珍藏皆是仿冒赝品，甚至暗中暗中挑拨同行关系，断了沈泊舟大半客源与往来人脉。

沈泊舟性子内敛孤僻，不善言辞辩解，纵然满心委屈，也拉不下脸面四处澄清，久而久之，名声一落千丈，往日交好的摊主纷纷疏远，昔日热闹的铺子渐渐门可罗雀，半生心血积攒的口碑，尽数毁于一旦。

“我守着祖辈传下来的铺子，守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从未害过任何人。”沈泊舟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怒火，“他夺我心爱之物，毁我半生名声，断我生计活路，这份仇怨，我忍了整整三年。”

三年间，他没有争吵对峙，没有上门讨要说法，更没有选择报警求助。在他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里，世俗的调解与律法的评判，都抹平不了心底的恨意，唯有祖辈流传下来的冥祭古礼，方能清算旧债，讨回公道。

自此，他开始暗中筹备复仇计划。

翻阅家中珍藏的民俗古籍，反复研习巷底冥祭之法，亲手炼制混合草药毒液的肌肉松弛药剂，连夜打磨绘制朱砂符咒，又悄悄备好八盏白瓷冥灯，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稳步推进，隐忍蛰伏，静待最佳时机。

左奇函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中了然，难怪走访之时，众多老街摊主都直言他性情愈发阴郁执拗，原来是长年积压的怨气，早已悄悄扭曲了他的心境。

“案发前夜，你是如何潜入温景明住处，实施作案的？”张桂源适时追问，直击作案核心过程。

提及作案经过，沈泊舟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他熟知平安巷所有街巷小路，趁着深夜浓雾笼罩街巷，夜色浓重无人巡查，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避开沿途零散监控，悄无声息潜入温景明独居宅院。彼时温景明独自在家，毫无防备，满心沉浸在抢夺藏品的得意之中，压根未曾料到，隐忍多年的沈泊舟会深夜登门。

趁对方不备，沈泊舟迅速出手，将调配好的特制药剂通过耳后针孔注入其体内。药剂起效平缓温和，毫无剧痛之感，温景明来不及呼救挣扎，意识便渐渐涣散，最终脏器衰竭离世。

行凶过后，他严格依照古法仪式，在院落地面绘制朱砂镇魂符文，摆齐八盏白瓷冥灯围设祭场，完成自己心中认定的了结恩怨之礼。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清理现场遗留痕迹，抹去自身所有行踪线索，趁着浓浓夜色原路返回古玩铺子，装作整夜闭门不出，妄图瞒天过海。

“我知晓此法触犯律法，难逃罪责。”沈泊舟轻轻闭上双眼，语气满是悲凉，“可在我眼里，他欠下的债，唯有这般方式才能还清。我从不后悔动手，唯一遗憾，便是没能早早看透人心险恶。”

一旁记录口供的陈浚铭轻轻叹气，满心唏嘘。一场古玩藏品之争，几句无端恶意流言，硬生生将一个恪守古礼、潜心钻研民俗文化的匠人，逼上了犯罪绝路，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奕恒整理好手中的时间线证词，核对无误后沉声开口：“你隐忍多年策划行凶，心思缜密布局周全，纵然有满腹委屈，也绝非肆意剥夺他人性命的理由。律法面前，从来不存在私人恩怨裁决，更没有民俗古法凌驾法理的道理。”

阳光渐渐明亮，驱散了审讯室里压抑的阴霾，也照清了这场悲剧背后所有扭曲的执念。

所有作案动机、筹备过程、行凶细节、事后掩盖行踪的手段，全部一一核实交代，口供与现场物证、尸检报告、监控线索完美契合，整桩冥灯连环命案，至此真相大白，再无半点疑点。

张桂源合上卷宗，神色肃穆：“恩怨皆有因果，委屈自有途径申诉，一时执念酿成滔天大祸，不仅断送了他人性命，也彻底葬送了你自己的余生。等待你的，终将是法律最公正严苛的审判。”

沈泊舟缓缓垂首，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再无半句辩驳之言。

审讯结束，警员将情绪落寞的沈泊舟带出审讯室，送往羁押室等候最终宣判。

重案七组众人走出审讯大楼，迎面而来的暖阳驱散了连日查案积攒的疲惫，可每个人心底都萦绕着一丝难以消散的沉重。

杨博文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轻声感慨：“执念太深，终究是困住了自己，也毁掉了两个人的人生。”

一桩笼罩着民俗诡影的雾城重案彻底告破，老街的雾气散尽，藏在旧物之下的人心险恶、陈年恩怨尽数浮出水面，尘埃落定。

而雾城街巷幽深，暗流从未停歇，下一桩隐匿在市井烟火里的离奇案件，正悄然酝酿，等待着重案七组再度奔赴现场，探寻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