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废弃车站。
灯还亮着。病恹恹的橘光,灯罩里积了半辈子的雨水。灯罩是歪的,光往一边偏,把琴键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站台上的长椅锈得更厉害了。椅面上的漆全部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湿了,用手按一下,是软的,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按了。凹坑没弹回去。
他蹲下来。不是蹲在钢琴前面,是蹲在琴凳旁边。琴凳上没人。琴凳的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海绵也湿了,是潮气渗进去的。
他用左手食指戳了一下海绵。指尖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粉末。
他用左手摸了摸琴键。从最低音摸到最高音,指腹一个一个键地滑过去。琴键是凉的,比空气凉。
到了那个高八度的E键,他停下来。那个键是日暮霞帮他找回来的。它本来在别的地方。它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那个键上停了很久。按键没按下去,只是放在键面上。键面是光滑的,塑料的,有一点凉。
他用指腹在键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从左边画到右边,从右边画到左边,画了三遍。
然后收回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不是新的,是日暮霞留给他的那张。银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褪色的打折字样。
糖纸很软,折痕很深,是从前折成方块压在琴键下面的那张。他把它展开。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很细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碎。
糖纸展开后是方形的。四个角都翘着,折痕把纸面分成好几个小方块。他用指腹把翘起的角按平,按了三次。每个角都按了三次。角按平了,但折痕还在,像地图上的路。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的两角,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不是随便折,是折成船形。
折痕很齐,像以前折过很多次。他折得很慢。第一步,对折,把糖纸压出一道中线。第二步,把两角向中线折,折出两个三角形。第三步,把底部向上折,折出一道边。第四步,把两角向中间折,折出船头。第五步,把底部翻上来,折出船身。
每一步都停一下,用手指压平折痕。
船形的凹槽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对着凹槽哈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是热的,在冰凉的糖纸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雾。
雾很快散了,凹槽里留下一点点湿气,摸不到,但能看到——纸面变暗了一点。
他把糖纸放在琴键上。琴键被他的呼吸蒙上一层薄雾,糖纸贴在键面上,像一只搁浅的船。船头微微翘起,船尾压在键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站台边缘。
雨停了。但车站漏水。漏水的地方不是屋顶,是墙壁。墙壁上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从灯罩旁边一直裂到地面。
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长满了霉斑。霉斑是深绿色的,一簇一簇,像缩小的珊瑚。
裂缝里往外渗水,很慢。一滴,一滴,滴答,滴答。水滴落下的位置,水泥地面上有一个小坑。
小坑很浅,边缘圆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小坑。水是凉的,比空气凉。他用手指在坑底搅了一下,坑底有一层薄薄的淤泥,黑灰色的,很滑。
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坑底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颗水珠,水珠很大,在指尖上晃晃悠悠,像快要掉下来。水珠是浑浊的,里面有一点灰色的泥,还有一根极细的纤维,可能是从糖纸上掉下来的。
他把糖纸从琴键上拿起来。用右手(戴着手套)托着糖纸的底部,左手把水珠滴进糖纸的凹槽。
水珠落在糖纸上,弹了一下,没洒。糖纸很软,被水浸湿的部分开始往下沉,凹槽变深了。船形变成碗形,碗底是水,碗边是银色的纸。
水珠在糖纸里滚动,从凹槽的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他用左手食指按住糖纸的边缘,不让它翻倒。
糖纸边缘很薄,手指按上去,纸被压出一道新的折痕。折痕是斜的,从船头到船尾,把船身切成两半。
他站起来,走回4课。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声很响,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
糖纸里的水珠跟着他的步伐晃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快要停掉的节拍器。糖纸被他捏在手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是棉的,很软,不会划破糖纸。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门没锁。玛奇玛不在。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笔记本摊开着,笔帽没盖,和昨天一样。笔尖上又凝了一小团干涸的墨,比昨天的大一点。
他站在桌前看了片刻。没有碰那支笔。
然后走到档案柜前面,蹲下来。最下面那格,空格。
他拉开门。
琴键还在。横躺在金属搁板上,键面朝下,压痕朝上。侧面的结扣还在,钢丝勒进塑料的裂纹还在,和上次一模一样。
压在琴键下面的那截断弦也在,断口处的铁丝在台灯下反着冷光。被折成方块的标签也在,死褶从琴键侧面的缝隙里露出来,纸边微微翘起。
纸边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黑褐色。
血字还在。“走了”,两个字并排,暗褐色的,在金属壁上翘着皮。血字下面的金属搁板上,还有上一章留下的血滴印记,暗红色的,干透了,周围一圈是白的,是金属本来的颜色。
他用左手食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血皮。血皮碎了,粉末掉下来,是铁的腥味。
他用右手(戴着手套)把琴键和断弦往旁边推了推。琴键很重,推动时发出很闷的金属摩擦声。断弦被推到琴键旁边,压在标签方块上。腾出一小块空的地方。
然后把糖纸放进去。不是放,是搁。糖纸太软,搁不稳,他把它卡在琴键的侧面和金属壁之间,让它立着。
水珠在糖纸里晃了一下,没洒出来。糖纸的边缘被金属壁割破了一小点,破口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用左手食指,在糖纸的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糖纸震动。水珠跳起来,溅出一小滴,落在金属壁上,正好落在“走”字的最后一笔上。血遇水,化开,晕成一小团淡红色,像被稀释的墨。
被稀释的血沿着金属壁往下流,流到“了”字的旁边,在金属壁上留下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痕迹。
糖纸上的破口变大了。水从破口渗出来,沿着琴键的侧面往下流,流到血字旁边,和干涸的血混在一起。血被水泡软,从金属壁上剥落了一小块,落在空格底部的金属搁板上。碎屑很小,像一粒暗红色的沙子。
他收回手,没有擦。也没有把糖纸扶正。糖纸歪了,靠在琴键上,船头朝下,水还在往外渗。
他看了片刻,然后关上柜门。锁舌弹出。指示灯变回红色。
他站起来,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在他头顶,又在身后灭了。
玛奇玛回来的时候,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血。是水。
很淡,很湿,像雨后空气里的腥味。还有一点铁锈味,从空格里渗出来,和水的腥味混在一起。
她走到档案柜前面,没有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柜门。柜门上没有痕迹,和平时一样。
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柜门上。
她伸出手,拉开门。
空格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糖纸,银色,折成船形,卡在琴键和金属壁之间。糖纸歪了,船头朝下,里面只剩薄薄一层水。
糖纸的边缘破了一个口,水从破口渗出来,把“走”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了。晕开的血是淡红色的,像被稀释的颜料,从“走”字蔓延到“了”字旁边,在金属壁上拉出一道很细的痕迹。
糖纸下面的金属搁板上,有一小块剥落的血皮,暗红色的,像一粒干掉的泥。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糖纸的破口上。
纸面是湿的,很软,指腹压下去,水从破口挤出来,滴在金属搁板上。滴在剥落的血皮旁边,把血皮泡软了。
血皮被水泡软,化开,变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
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水,还有一点点盐粒。极细,极白,粘在指纹里。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水的腥味和铁的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指腹在笔记本的纸边上蹭了一下。盐粒落在纸面上,很小,几乎看不见。纸边上留下一条极淡的白痕。
盐粒粘在纸纤维里,像一小块死掉的皮肤。纸边摸上去是粗糙的。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保管人:未定”那一页。在“物证编号:无。状态:渗入。保管人:血”的旁边,写了一行新字。
“物证编号:无。状态:蒸发。保管人:无。”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在她头顶,又在身后灭了。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很淡,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已经停了,车顶还挂着昨天积的雨水。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