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蕾塞篇：布丁

玛奇玛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涩谷东区，未登录魔人反应。信号微弱，非威胁等级。暂不归档。”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打问号。

当天下午，蕾塞站在4课门口。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没喝。标签被她撕了一半，露出里面银色的罐身。她盯着那小块反光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帕瓦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薯片。她看到门口靠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停下来。“你是谁。”帕瓦说。不是质问，是带着审视的好奇。

“等人。”

“等谁。”

“电次。”

帕瓦上下打量她。视线从她手里的咖啡罐扫到她脚上的帆布鞋，又扫回她脸上。“你找他干嘛。”

“去超市。”

帕瓦愣了一下。她预设了好几种可能的回答——任务、打架、寻仇——但没有一种是“去超市”。“超市有什么好去的。”帕瓦说。

“没去过。”蕾塞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帕瓦，把咖啡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咽下去才皱了眉——凉的。她不喜欢凉的，但已经打开了，就继续喝。

帕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布丁，放在门口的信箱上面。“给你的。本大爷今天买多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进去了。

电次推门出来，看到蕾塞，愣了一下。又看到信箱上那盒布丁。“帕瓦给你的？”“嗯。”“她从来不给我。”电次说。蕾塞把那盒布丁拿起来，看了看包装——草莓味，是帕瓦最喜欢的口味。“她说买多了。”“她每次都这么说。”

电次没有追问。他把布丁放进口袋，然后问：“你在这里干嘛。”“等你。”“等我干嘛。”“去超市。”“……超市有什么好去的。”“没去过。”她说。电次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把咖啡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咽下去才皱了眉——凉的。“行吧。”电次说。

他们走在涩谷的街上。蕾塞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有目的地，但到了超市门口突然停下来。自动门开合，有人拎着袋子出来，有人推门进去。她没动。“你没来过超市？”电次问。“来过。”“那你站在门口干嘛。”“在看。”她没解释在看什么，视线跟着一个推购物车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啃得满脸碎屑，她妈妈低头帮她擦嘴。蕾塞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超市的灯管白得刺眼，冷气开得太足。电次拿了一个购物篮，回头看她。她没拿篮子，只是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布丁。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成分表，又放回去。拿起来，放回去。反复三次。“你想吃就拿着。”“我没想吃。”“那你拿它干嘛。”“在看。”她顿了顿，“糖分太高。”

电次从她手里把那盒布丁抽走，又从货架上拿起另一盒，包装纸是蓝色的。“这个糖分低。”蕾塞接过那盒，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成分表，又放回去。“还是太高。”电次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她。看一眼，放回去。再拿一盒，再放回去。货架上那排布丁被他们拿了一大半。旁边的店员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

蕾塞最后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不是她最开始拿的那个牌子，也不是电次递的那些。她看着包装纸看了很久。电次没催她。“你在看什么。”“在看够不够甜。”“你不是嫌糖分太高吗。”“那是刚才。”她把布丁放进购物篮。不是因为她决定了，是因为她不想再站在这里了。

结账的时候，电次把购物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薯片、巧克力棒、两罐咖啡、两盒布丁——一盒是他拿的，一盒是她拿的。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字。电次掏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不够。他看着蕾塞。蕾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收银台上。“你请我。”“嗯。”“为什么。”“因为你带我来超市。”“是你叫我来的。”“嗯。所以是你带我来。”她把找零放进口袋，拎起袋子，走出去了。

涩谷的街上，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电次追上去，看到她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布丁，撕开封膜，挖了一口。她嚼了嚼，没说话，然后把布丁递给他。电次接过去也挖了一口。“好吃。”蕾塞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她从袋子里又拿出另一盒——他选的那盒糖分低的，也拆开，也挖了一口，也递给他。“这个也还行。”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下次再来。她只是拎着袋子走在涩谷的街上，和他并排，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影子拖在地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偶尔重叠，但始终没有分开。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不是那条宽阔的河，是窄窄的、水很浅的，河床上长满了杂草。栏杆锈了，漆掉了一大片。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里有鱼，很小，游得很快。“有鱼。”“嗯。”“这里居然有鱼。”“嗯。”“你不觉得很神奇吗。”“为什么。”“因为这是涩谷。涩谷的河里不应该有鱼，应该只有塑料袋。”电次也趴在栏杆上，和她并排。“那它们可能就是塑料袋变的。”蕾塞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鼻尖和颧骨亮着，其余部分陷在阴影里。他还没吃完那盒布丁，勺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她看了几秒，转回去，也看着河。

“电次。”“嗯。”“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哪种。”“就是……可以停下来看鱼的地方。”电次想了想。“没有。以前住的地方没有河。有水沟，但水沟里没有鱼。”“那现在是第一次。”“嗯。”“第一次跟我。”“嗯。”

蕾塞没有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牛奶糖，是之前那袋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果，包装纸上印着打折字样。她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到发腻。她把糖纸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在栏杆上，风吹了一下差点吹走，她用手按住。“你不带走？”“放这里。下次来还在。”“你怎么知道你会再来。”“因为你在。”蕾塞说。

电次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里的鱼，看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他把布丁吃完，把空盒子塞进袋子里，也趴在栏杆上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河面上碎成一片的路灯光晃了晃又聚拢。蕾塞按在栏杆上的手还压着那张糖纸。她没有收回去。

“蕾塞。”“嗯。”“你刚才在超市，为什么看了那么久。”蕾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选哪个。”“布丁？”“不是。是‘选’这件事。以前不需要选。以前只有‘这个’和‘那个’。‘这个’是任务，‘那个’也是任务。没有‘这个也不错’。”

电次没听懂，但没有问。他看着她按在栏杆上的手，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看河。“那你现在选了。”“嗯。”“感觉怎么样。”蕾塞看着河里的鱼。“不知道。还没吃。”

“走吧。”蕾塞说。“去哪。”“回去。饿了。”“吃什么。”“布丁。你冰箱里不是还有一盒吗。”“那是帕瓦的。”“她不知道。”“……行。”

他们离开河边，走回涩谷的街上。路灯还亮着，霓虹灯也还亮着。电次走在前面，蕾塞走在后面，还是隔着两步远。但这次，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没有看影子，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翘着，衣领翻了一半。

“电次。”“嗯。”“下次，你帮我选。”“选什么。”“什么都行。”

电次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行。”他说。

路灯下，两个影子还叠在一起。风停了，塑料袋落在地上，被另一个路过的人踢到路边。他们没看到。他们只是在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了两步。但影子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