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涩谷东口废弃公交车站。那盏唯一的路灯还亮着。灯罩里积了半辈子的雨水,把光滤成病恹恹的橘色。飞虫在灯罩外面撞了又撞,撞不出声音。
长椅上的锈迹比上周又深了一点。旧钢琴的琴盖上并排躺着三颗牛奶糖——不同牌子,不同包装纸颜色——和一个小型调音器。调音器的屏幕还亮着,绿光在凌晨的暗色里轻轻闪烁。琴键上那个弹不响的键压着两张纸条,一张画着趴着的猫,旁边写着一个被划掉的“也”字;一张画着站着的猫,旁边什么也没写。
林野站在钢琴前面。他在看琴盖上那三颗牛奶糖。她上次说“一人一颗”。但这里有两个人,有三颗糖。第三颗没有人认领。
“那是给琴的。”
她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把折叠椅,椅腿上的锈迹被路灯照成暗红色。她走到长椅旁边,把折叠椅支开,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放在琴盖上——现在是四颗。“第四颗是给你的。上次那颗是给琴的。这颗是给你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给琴的不需要理由。给人的需要。”她把折叠椅往后仰,椅背靠在长椅的扶手上。“你今天没失眠。”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的时候,站在钢琴前面按了三次同一个键。今天你没碰那个键。你碰了踏板——第一个动作是试踏板,不是找那个弹不响的键。说明你今天不是来找东西的。是来的。”她歪了歪头。“来的意思是你已经决定要来了。”
林野没有回答。他把脚从踏板上移开。踏板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不是上次那种卡住的响声,是很轻的、连杆摩擦橡胶的闷响。“你修了踏板。”
“嗯。上周修的。不是彻底修好,是让它不卡。连杆锈了,修不了,但不影响踩。”她把自己的脚尖放在踏板上,踩下去。没有响声。“踩到底就没有。踩一半就有。跟人一样——有些东西用全力压住就不响了,松一半就开始响。不是坏了,是还在。”
林野看着她的脚尖。她今天没穿上次那双平底鞋,换了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他收回视线,用左手在琴键上按了三个音——和上周一样的三个音。第一个很准。第二个有点飘。第三个被凌晨的空气吃掉了一半。
“你又在找那个键。”她说。
“……嗯。”
“那个键上周已经被我调过了。还是弹不响。不是调的问题,是弦断了。断在根部。你按多少次它都不会响——不是因为你不够用力,是因为它里面已经没有弦了。”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把他的左手从琴键上拿起来。不是握,是用两只手指捏着他的手腕。“过来。”她把他的手放在另一个键上——比之前那个键又高了四度。“上周我告诉过你,这个键和那个弹不响的键是同一个音。高八度的。”她松开手指。“它还在。在别的地方。”
林野按下那个键。音很准。它散在空旷的站台上,比上周那个音更亮,在凌晨的空气里多停了一拍才被巷口的风吹散。
“你以前弹过琴。”
“嗯。”他在琴凳上坐下。不是因为她让他坐,是他站累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中间还隔着一个能放下一颗牛奶糖的距离。
“弹到什么程度。”
“能弹肖邦。现在左手只能弹音阶。”
“肖邦哪一首。”
“第一叙事曲。”
她“哦”了一声。没有那种“天哪你是肖邦”的惊叹,也没有那种“可惜你右手废了”的惋惜。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那首的开头很难。左手跨度很大。你以前手应该很大。”
“以前右手能跨十度。”
“现在呢。”
“左手还能跨八度。”
“够了。”她说。“八度够弹大部分歌。不够的时候用琶音代替——琶音不是偷懒,是另一种弹法。有些歌本来就是要用琶音的。不是因为你跨不了十度才用琶音,是因为这首歌用琶音更好听。”她把手放在琴键上,用右手弹了一段琶音,很轻,像雨滴从琴键上滑过去。她的右手——他注意到了,她在用右手。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用右手。她弹琴的时候,右手手指很稳,没有抖,没有那种“怕碰碎什么”的小心翼翼。她是弹琴的人。她不怕琴键。
“你的右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和她上次说“你右手受伤了”一模一样。
她把右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手背朝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很细的疤,从食指指根延伸到手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在橘色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不是受伤。是手术。”她说。“声带小结的时候,医生在我喉咙里做手术。右手的疤是另一件事——在我手背上切了一个小囊肿。不大。切完就好了。现在还能弹琴。”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的右手。不是手术。”
“……不是。”
“是病。”
“不是病。”
“那你不能弹琴是因为什么。”
林野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灰色纹路从手套边缘往上,蔓延到袖口遮不住的地方。“……是因为它自己不想了。”
她没有问“不想什么”。她把视线从他右手上移开,放在琴盖上那四颗牛奶糖上。然后她拿起一颗——给琴的那颗——拆开糖纸,放进嘴里。“你上次留了一颗糖在琴盖上,你走以后我就把它吃了。我没有告诉琴,因为是琴说要给你的。”她嚼着牛奶糖,说得含含糊糊。“后来我又补了一颗放在那里。所以现在琴盖上有三颗糖,其中一颗是替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底沾着琴键上蹭来的灰。“我小时候有一架电子琴。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琴键是塑料的。弹了几年,有几个键弹下去就弹不起来了——你按一个音,它就卡在那里,等别人来救。弹一段旋律中间会突然缺三个音。”她把牛奶糖的糖纸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在琴盖上。“缺了音旋律就变了。变了我就得自己填。”
“不是填,是编。”林野说。
她看了他一眼。“对。是编。填是被动的,编是我自己决定的。”
林野没有说话。他看着琴盖上那四颗牛奶糖。不同牌子。不同包装纸颜色。并排躺在一起,像四个失眠的人在凌晨三点的公交车站偶然相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起。然后他发现——四颗糖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调音器,调音器还在。是一张叠好的纸,不是她上次画猫的那张,是他自己的纸,他上次压在调音器下面的那一张。他把它拿起来。纸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字迹还在。
“这张纸我一直没动。”她说。“放在这里,等你来拿。”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路过。路过和来不是一回事。你今天不是路过。你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走了那条长巷——你以前走的是短巷,今天走的是长巷。长巷多走三分钟。多走三分钟不是迷路,是已经决定要来了。你今天是来。来和路过不一样,就像弹不响的键和不想弹的键不一样。弹不响是它坏了,不想弹是它还在。你是还在。”
林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上次那两张糖纸,有她两张画着猫的纸条,有她从琴键上拿起来又放在另一个键上的他的左手。他站起来。“你今天也没失眠。”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走了我就回去。等你先走——上次是我先走的,这次轮到你了。”
林野站在钢琴前面。他用左手按下一个键——那个被她调过的、清亮的、和坏键同一个音只是高了八度的E键。音很准。它散在空旷的站台上,在凌晨的空气里停了很久,然后被巷口的风吹散。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长巷里渐渐消失。
日暮霞还坐在琴凳上。她把琴盖上那四颗牛奶糖重新排了一遍,让包装纸颜色从浅到深排成一列。然后把调音器的屏幕按亮——绿光还在闪。她把帆布鞋的鞋带系紧,站起来,把折叠椅合上。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钢琴前面,用右手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不是肖邦,不是琶音,是很简单的、像儿歌一样的旋律。只有四个音。四个音里有一个是那个弹不响的键。她没有按那个键。她弹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用左手在旁边的键上补了一个音——比原来的音高了八度。它还在。在别的地方。
她把琴盖合上。上面贴着几张纸条,有她的猫,有他的笔迹。她把折叠椅夹在胳膊底下,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一颗新的牛奶糖放在合上的琴盖上——不是给琴的,不是给他的,是放在那里。她想了想,又拿起那颗糖,把它压在那张画着站着猫的纸条下面。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站台又安静下来。路灯闪了两下,又亮起来。飞虫还在撞灯罩。琴盖上的调音器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绿光在凌晨的暗色里轻轻闪烁,像一颗不困的、安静的星星。
巷口更深的暗处,一个红色的监控指示灯在暗处恒定地亮着,像一颗永不眨眼的眼睛。
档案室里,玛奇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据流显示林野在涩谷东二丁目废弃公交车站停留超过四十分钟,关联路径显示步行折返。同一坐标点连续三周出现在凌晨时段。她在笔记里补了一行字:“接触对象B连续三周同一时段出现。携带便携式座椅及电子调音设备。对坐标点内废弃钢琴进行非官方维护。行为模式与样本A形成规律性同步。”她停了一拍,在“规律性同步”旁边打了个极小的问号。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涩谷的云层还很厚,但裂缝比昨天更宽了。云层裂开的那条缝里透出一小片光,不是白天那种白,是凌晨特有的、介于夜蓝和鱼肚白之间的淡青色——像有人在天上弹了一个音,还没来得及散。她没有再看窗外。她只是把档案翻到下一页,在新的监测项旁边写下两个字,然后又划掉。划掉的字迹很轻,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废弃公交车站。旧钢琴上第三颗牛奶糖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调音器,不是歌词,是一张新的纸条,用左手写的,压在四颗糖中间。她还没看到。她会看到的。路灯还亮着。猫还在看。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