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昭阳

圣旨传到城南宅院时，裴云昭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从静安慈带来的兰草换新土。春日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在她肩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兰草从旧盆里移出来，根系上还带着原来的泥土。轻鸢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一跤。她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的绸缎，脸上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冲到裴云昭面前时话都说不利索了。

轻鸢姑娘——不是，长公主！殿下！新皇下旨恢复您的封号了！还追封了昭阳长公主！赐了长公主府！圣旨就在外面，传旨的公公在门口等着呢！”

裴云昭接过那卷圣旨，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五爪金龙纹样。这绸缎的触感她记得——上一次接旨时她跪在秋水阁冰冷的地砖上，听着自己被废去封号、送去静安慈带发修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她展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眶慢慢红了。

轻鸢“姑娘，您哭什么呀，这是好事！”

轻鸢说着自己也开始抹眼泪。裴云昭这才发现自己在哭，她从秋水阁到静安慈再到暗影楼一路都没有掉过几滴眼泪，此刻却怎么也止不住。也许是因为这道圣旨不只是恢复了她的封号，更是把她被夺走的一切重新还给了她——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被废的庶女，是堂堂正正的昭阳长公主。

传旨的太监是新皇身边新提拔的内侍，年纪不大，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他宣完旨后将圣旨双手奉上，又补充道长公主府是前头一位老王爷的旧邸，新皇吩咐工部重新修缮过了，一应家具陈设都是新置办的，殿下随时可以搬进去。裴云昭接了旨，让轻鸢给传旨的公公封了赏钱，然后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离皇宫不远，门前是一条安静的青石板巷子。府邸不算大，三进院落，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后院有假山和一方小小的荷塘，荷塘里的水是新换的，清澈见底。正厅里的家具都是新置的紫檀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疏淡，意境开阔。轻鸢前前后后跑着看了一圈，回来时兴奋得脸都红了，说后院的荷塘边上可以种些花，说厨房比暗影楼的还大，说正厅外面的廊下可以挂几盏纱灯。

裴云昭“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轻鸢用力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宋公子是不是也搬过来。裴云昭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角看了她一眼，轻鸢便捂着嘴笑了。当天傍晚宋亚轩便来了。他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后院的围墙上翻了进来，落在她窗前时手里还拎着一包芝麻糖。裴云昭正坐在窗前整理白天搬来的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他靠在窗框上把芝麻糖往她面前一递。

宋亚轩“长公主殿下，”他歪着头看她，桃花眼里全是促狭，“你这门槛修得太高，走正门不方便。”

裴云昭所以你就翻墙？”

宋亚轩“翻墙比较快。”

裴云昭接过芝麻糖拆开，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芝麻很香，糖很甜。她把糖咽下去后板着脸说

裴云昭本宫现在是长公主，你翻本宫的墙，按律要打二十大板

宋亚轩公主殿下欠在下的钱还没还完，现在倒想打在下板子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出声来。

搬进长公主府后日子似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裴云昭每天早上还是照常沏茶，只是书案从暗影楼的小书房换成了长公主府的书房。宋亚轩还是没有自己的固定座位，有时候靠在窗边，有时候瘫在太师椅上，有时候她低头写字时他不声不响地凑到她身后，弯下腰来看她写的什么。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耳根便会慢慢红起来。他装作没看见，继续凑得很近。

宋亚轩“这笔字比以前有长进。

裴云昭“账本上的字要什么长进。”

宋亚轩“以后写情书用得上。”

裴云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过了几日轻鸢和暗七去街上采买回来，两人各抱着一大摞东西，暗七怀里还多了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花。那盆茉莉被他从街口一路抱回来，进门时花枝被门框碰掉了一片叶子，轻鸢心疼得直骂他不小心，他嘿嘿笑着把花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说放这里离厨房近你每天洗菜时都能闻到，轻鸢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时嘴角却是弯的。

裴云昭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越来越满的花草和廊下那盆新添的茉莉，忽然觉得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家了。不是秋水阁那种冷冰冰的囚笼，不是静安慈那种孤零零的避难所，是一个有茶香、有花香、有人翻墙进来送芝麻糖的家。

再过几日，裴云昭在书房里翻看暗一送来的朝中动向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头问坐在对面翻账本的宋亚轩

裴云昭你当初在竹林劫亲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宋亚轩宋亚轩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当时只觉得你这买卖有趣，”他说，“来暗影楼的人都是求杀人的，只有你是求劫人的。我想看看这位公主到底有多大本事。”

裴云昭现在呢

宋亚轩现在——”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现在想看看这位长公主什么时候兑现尾款。”

裴云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宋亚轩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浮起一层笑意

宋亚轩那我的聘礼是不是可以抵尾款？

她推开他的脸站起来就往外走，耳根红得透明。他靠在窗边看着她在院子里弯腰看花的背影，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