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立太子的圣旨颁下之后,京城里的气氛非但没有松快下来,反而一天比一天紧绷。三皇子府邸的门槛快被朝中官员踏破了,皇后母家的几位族老也接连进京,每次进宫都是屏退左右密谈许久。暗一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递出来的消息说,三皇子最近频繁夜会兵部官员,东城步兵营的几名参将也先后换了便衣从后门进了三皇子府。裴云昭听完暗一的禀报,放下手里的账本看向宋亚轩。
裴云昭“他们要动手了。”她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像是在把那句话往更坏的方向推,“不,是已经开始了。三哥背后有母后娘家撑着,这些年朝中到处都是他的人。五皇弟在边关打了胜仗不假,他离京城太远,朝堂上发生什么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回来,那把椅子也许早就换了主人。”
宋亚轩那就看他找了什么样的帮手。”宋亚轩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你父皇虽然病着,但圣旨已下。三皇子想改诏,只有一条路——逼宫。他必须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亲手废了裴云舟的太子之位,否则等裴云舟登基,什么都晚了。逼宫这种事需要时间和布防,还要等宫里的人全部到位,朝中关键位置上站队分明才能动手。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来得及。”
裴云昭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微微松了半分。她知道他一定有主意
裴云昭“你已经准备了?”她问,随即自己补上后半句,“什么时候的事?”
宋亚轩“从你五弟挂帅出征那天,”他说,“我让人递了封信给他,告诉他,他是谁。”
裴云舟收到那封信是在册立太子的圣旨抵达军营的前一天深夜。他独自坐在军帐里,面前摊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三皇子密会兵部,皇后在后宫布局,逼宫在即。若信殿下,请允暗影楼相助。作为交换,殿下登基后恢复五公主封号,追封昭阳长公主。五公主还活着。
裴云舟把这封信来回看了三遍。裴云昭还活着——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五姐,那个在宫里像影子一样活到十六岁、被送去和亲、据说失贞被废、最后投河自尽的五姐,居然还活着。他当然知道暗影楼。在边关这些年他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江湖上那些门派的底细他知道得不少。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主动找上门来帮他夺嫡,交换条件不是军饷不是地盘,而是要他恢复一个公主的封号。他沉思良久,最后提笔写了一个字:允。
册立太子的圣旨抵达军营后,裴云舟将边关军务暂时交给了副将周敬,自己率亲兵连夜赶回京城。他没有进城,而是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里等着宫里的消息。他知道皇后和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没有料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七月三十深夜,三皇子裴云铮率三千禁卫军封锁了宫门。这些禁卫军是他多年来通过各种关系安插进皇宫的人,从统领到哨兵都是他信得过的亲信。皇后手持皇帝的金印,以皇帝病重需要静养为由,将御书房外的侍卫全部换成了三皇子的人。她亲自守在寝殿门口,对前来探视皇帝的大臣们说皇上服药后刚睡下不便打扰。文武百官被拦在殿外,没有人敢硬闯。毕竟皇后说得滴水不漏——皇帝确实病重,确实需要静养,谁敢打扰皇上休息就是大不敬。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灰败,颧骨凸出,原本合身的龙袍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看着面前的三皇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正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新圣旨站在他面前,姿态依旧是恭敬的,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
“父皇,”裴云铮的语气恭敬而笃定,“五弟虽然在边关打了胜仗,但他毕竟年轻,朝中资历尚浅。如今边关未稳,朝中局势复杂,太子之位关系江山社稷,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担忧,像是在为江山社稷着想。可他的手稳稳地端着那卷圣旨,没有一丝颤抖。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早就拟好的:废五皇子裴云舟太子之位,改立三皇子裴云铮为皇太子。
大曜皇帝“朕还没有死。”皇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目光依旧锐利。
裴云铮的神色变了一瞬,那并不是畏惧——只是某种被当面刺破的恼怒。“儿臣今晚来不是来逼宫的,是来请父皇好好养病。”他把圣旨往御案上又推近了几分,语气慢慢收紧了,“以后朝廷的事让儿臣来替您操心。母后在后宫也会好好照顾您,您只需安安心心地坐着这把椅子,什么也不用管。”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刀剑碰撞声。裴云铮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刀剑声越来越密,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他安排在外面的禁卫军统领正拔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才跑出几步便被一道黑影截住。那黑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一剑便挑飞了他的刀。然后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裴云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个身着禁卫军服饰的人。他们的步伐沉稳得不像寻常士兵,目光锐利而冷静,手中刀剑还在滴血。为首的那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裴云舟不认识,但他认得他腰间的软剑——那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暗影楼楼主的佩剑。
“五弟,”裴云铮冷冷地看着他,“你带兵闯宫,是想要造反吗?”
“三哥带三千禁卫军封锁宫门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这个问题?”裴云舟走进殿中站定,目光从裴云铮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卷新圣旨,“父皇的圣旨已下,太子之位是我的。你今晚做的一切,是逼宫。”
裴云铮沉默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卷假圣旨,拔出了腰间的剑。“你从小就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他提剑朝裴云舟走去,语调像是兄长在教训不懂事的弟弟,“你以为打了几场仗回来,朝中大臣就会认你?你以为父皇封你当太子,你就能坐稳那个位置?没有人,没有兵,没有根基——你有资格站在这金殿上跟我争吗?”
宋亚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裴云舟身前,裴云舟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我来。”他把外袍脱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抛,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劲装。他走向裴云铮拔剑,剑身在灯火下映出两人相似的面孔——一个是锦衣玉食里养大的,一个是在战场上磨砺过的。他们的剑在御书房的灯火下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穿透了深夜的皇宫。皇后站在寝殿门口听见刀剑声越来越密,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她想往御书房跑,却被两个面生的禁卫拦住了去路。他们的佩刀没有出鞘,但眼神冷得让人胆寒——不是禁卫军,绝不是她的人。
皇后“让开!”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凤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本宫是皇后!谁敢拦本宫?你们是哪一营的?谁让你们守在这里的?”那两个禁卫没有回答,只是稳稳地挡在她面前。皇后瞪大了眼睛,忽然明白了。
御书房里的打斗并没有持续多久。裴云铮养尊处优惯了,虽然也练过剑,但和在前线打了好几个月的裴云舟相比差得太远。他的剑被挑飞,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裴云舟,眼中的愤怒渐渐被绝望取代。裴云舟收剑入鞘,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三皇子裴云铮逼宫谋逆,废为庶人,赐死。皇后——同罪。”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皇后被拖走时挣扎的声响。她没有喊冤,只是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声“云铮”,然后声音便断了。
两日后,皇帝驾崩。裴云舟在灵前即位,改元承安。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在朝堂上宣读时,文武百官都以为会是大赦天下或者犒赏三军。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恢复五公主裴云昭封号,追封昭阳长公主,赐长公主府邸。满朝哗然。五公主不是已经死了吗?投河自尽,法会都办了,皇上也发了话不必再查。可宣旨太监的嗓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盖着新帝的玉玺。没人敢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