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打斗痕迹还在院子里没有褪尽。石阶上的剑痕深深浅浅,槐树皮上嵌着的飞镖被暗七拔下来时带掉了一块树皮,露出里面白惨惨的木质。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轻鸢拿水冲了好几遍,还是能看出淡淡的印子。
裴云昭坐在廊下,看着那些痕迹,一言不发。
皇后的人来过,暗影楼拒了皇后的买卖,现在又来了一个妄野。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找暗影楼也会找别的杀手。而妄野既然找到了这里,就一定还会来第二次。这座小小的庵堂,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轻鸢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顺着裴云昭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终于忍不住开口
轻鸢“姑娘,这里不能再待了。”
轻鸢上次是五个刺客,这次来了十个,还来了个什么楼主。”轻鸢把水盆往地上一搁,蹲到裴云昭面前,声音又急又低,“姑娘,下次会来多少人?下次宋公子还能不能赶得上?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裴云昭垂下眼睛。轻鸢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心里也清楚。可走,往哪里走?她不是没跑过。上次钻狗洞、找暗影楼、竹林被劫,跑了七天还是被抓了回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躲到哪里去?
裴云昭“我知道。”裴云昭的声音很轻,“可是我能去哪?离开静安慈,父皇迟早会知道。一定会派人来找。上次我跑了七天就被抓回来了,这次能跑多久?”
轻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暗七正蹲在井边洗伤口。他左臂上那道刀伤还没拆线,右手拿着水瓢往伤口上浇,凉得直嘶嘶抽气。听见两人的对话,他把水瓢一扔站起身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凑过来。
暗七云昭,轻鸢姑娘说得对,这里确实不能待了。皇后那边不说,光妄野一个就够呛。”他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那家伙是血影楼的楼主,在江湖上排第二——当然,第一是我们楼主——他盯上你了,以后只会来更多人。”
裴云昭裴云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暗七“谁说没有!”暗七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你们可以跟我回暗影楼啊!”
轻鸢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裴云昭。
裴云昭愣了一下。暗影楼——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她当然知道暗影楼是什么地方,宋亚轩就是暗影楼的楼主。她在浮云茶楼求他劫车时往那间后院厢房里一坐,整条脊柱都是绷紧的。可说起来,这段时间拼命护着她的人,偏偏都来自那座楼。
暗七云昭,我们暗影楼可大了。”暗七掰着手指开始数,“虽然没有皇宫那么气派,但比这破庵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热水,有好饭菜,有大夫——我那十二针就是楼里大夫缝的,手艺比轻鸢姑娘强多了。我们楼里养了三十多个杀手,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没人管闲事。你去了正好帮我整理档案,那些档案乱得跟废纸堆似的,上回我找个三年前的出勤记录找了一整天。”
裴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是不心动——静安慈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但她去了暗影楼算什么身份?暗影楼不是驿站,不是尼姑庵,那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她一个被废了封号的亡命公主,凭什么住进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看向了宋亚轩。
宋亚轩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从方才起他就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暗七和轻鸢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裴云昭离开。此刻见她看向自己,那双温柔的杏眼里有明显的期盼,却偏要等着他先开口,像是怕给他添麻烦似的。
他觉得好笑。这位落魄公主明明心里已经很想去,偏要板着脸等他点头。
宋亚轩“那公主殿下欠在下的就更多了。”他开口,语气促狭。
裴云昭裴云昭急忙说:“我可以帮忙替你端茶倒水,整理抄写档案,也会算账。宫里教的算术还算拿得出手。”
宋亚轩看着她认真列举的样子,倒也没有再逗她了。他站直身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
宋亚轩“可以带你回去。但你得想好脱身的办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
裴云昭裴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就说我失去清白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说完她对上了宋亚轩戏谑的目光,耳根又烧起来,飞快别开脸去。她提到的“失去清白”指的就是自己撒的那个谎,而眼前站着的,恰恰是那个背黑锅的人。宋亚轩看着她泛红的侧脸,没有戳破她的窘迫。
宋亚轩“暗七,”他转身看向暗七,“你和轻鸢留在这里。”
暗七啊?
宋亚轩“你们留在这里把戏演完。等事情办妥了,再回暗影楼。”
暗七明白
宋亚轩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裴云昭还站在原地,正握着轻鸢的手低声交代着什么。
裴云昭“轻鸢,”裴云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衙门报官的时候要哭得真一些。你越是哭得厉害,他们越是不会怀疑。”
轻鸢姑娘放心,”轻鸢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奴婢这几年的眼泪早就攒够了,不怕哭不出来。”
裴云昭握紧她的手,停了一瞬才松开,然后转身走向宋亚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着山阶往下走。清晨的山道上雾气还没散尽,石阶湿漉漉的,走起来有些滑。宋亚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上。他的墨色大氅在晨雾中时隐时现,衣角被山风吹起,偶尔露出腰间软剑的剑柄。
裴云昭“宋公子,”裴云昭忽然开口,“暗七和轻鸢留在这里,皇后的人会不会——”
宋亚轩暗七一个人对付不了妄野,但对付寻常刺客绰绰有余。”宋亚轩没有回头,“等戏演完了,他会带轻鸢回暗影楼。”
裴云昭没有再问了。她跟着他一路往下走,走过被晨雾笼罩的山道,走过山脚那座破败的土地庙,走过她曾经藏了五天的破密洞,走过她被抓时那条满是碎石的小路。来时是囚车押着,走时是跟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静安慈里,暗七和轻鸢开始布设假死的现场。
暗七把一件裴云昭的旧衣裳撕了几道口子,沾上泥和血渍,挂在了河边的断枝上。轻鸢把一双旧鞋一前一后丢在河滩上——一只陷在淤泥里,一只搁在河沿的石头上,像是落水的人最后挣扎时甩脱的。两人又在河滩上踩出一排凌乱的脚印,从山道一路踩到河边,再从河边踩到水深处。
暗七“行了,”暗七退后两步打量着现场,“看着就像那么回事了。”
轻鸢暗七,那具尸体怎么办?衙门的人要是不找到尸体,不会结案的。”
暗七“放心,”暗七难得正经了一回,“河里哪天没有几具无名尸。我已经安排好了,下游十里外的渡口有一具女尸,年纪身形都跟云昭差不多,泡了几天了,本来就是无人认领的。等你这头报上去,那头就会有人把尸体捞上来。”
轻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日后,轻鸢跪在了山下的衙门里。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睛肿成了核桃,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半个时辰——公主自从被废了封号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又因失贞之辱不堪承受,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那天深夜她起夜时发现公主不见了,只看到桌上搁着一封薄薄的遗书。她追到河边,找遍了整条河岸,找到了一只鞋。她在河边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一具泡得面目已不可辨的女尸。
衙门的官员认得轻鸢。五公主和亲时她是随行婢女,后来跟着公主一起被发配到静安慈。一个贴身婢女亲口指认,加上河滩上的脚印、断枝上的布片、两只散落的鞋、一封遗书,谁也提不出疑问。
案子结得很快。一个被废了封号、失了清白的庶出公主,死了便死了。衙门把结案文书往上报了一层,便不再过问了。
消息传到宫里时,皇后正在玉华殿里修剪一盆盆景。红袖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五公主投河自尽?”皇后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找到了尸体?”
红袖“找到了。不过泡了几天,面目已认不出,只能凭衣裳和身形辨认。”红袖低声禀报,“河滩上有脚印,断枝上挂着她衣裳的碎片,还有遗书和两只鞋。衙门已经结案了。”
皇后放下剪刀,沉默了片刻。
尸体的脸认不出。衣裳可以换,身形相似的人也找得到。脚印可以伪造,遗书可以作假。一个被废了封号的庶出公主,真的会投河自尽吗?她见过太多假死脱身的手段,这一桩未免太巧了。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有人刻意布置过的。
皇后本宫不信。”皇后冷冷地说,“红袖,你亲自去一趟静安慈。让周嬷嬷也去,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日一早,红袖带着周嬷嬷和几个宫女上了山。静安慈的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老师太在佛堂里敲木鱼。
红袖五公主呢?
老师太摇了摇头,继续敲木鱼:“公主的婢女报的案,衙门已来看过了。施主若有疑问,可去山下衙门询问。”
周嬷嬷和红袖对视了一眼。两人又去问了轻鸢,轻鸢红着眼眶把在衙门说过的话又哭诉了一遍,哭得比衙门里还要真切,周嬷嬷问一句她哭三句,最后还是暗七假扮的仆役上前把周嬷嬷劝开了。
周嬷嬷没有在庵堂里多留。她带人下山,又去了一趟衙门调看了结案文书。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遗书、脚印、衣物残片、浮尸,件件齐全。周嬷嬷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回到宫里,周嬷嬷跪在皇帝面前禀报
“陛下,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去静安慈探望五公主。庵堂里的师太说,五公主已于日前投河自尽了。奴婢去衙门调看了结案文书,遗书、现场痕迹、浮尸俱在。”
大曜皇帝“就这样,”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批复一件无关紧要的政务,“五公主确实已经去世了。不必再查。”
大曜皇帝也算是给皇家留了些体面。”
皇后“红袖,”皇后压低了声音,“派人偷偷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惹皇上不悦。就查一件事——五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而此刻,裴云昭已经站在了暗影楼的地界上。
暗影楼的总楼不在京城内,而在京城西郊外二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裴云昭原以为杀手组织应该藏在什么阴暗的地窟里,或是阴森的密林深处,没想到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子,灰瓦白墙,比静安慈大了好几倍。庄门前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路旁种着两排松柏,院墙虽高,看起来却不阴森。如果不是宋亚轩说这就是暗影楼总楼,她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隐退高官的别院。
宋亚轩到了
裴云昭多谢宋公子收留。”
暗七和轻鸢还在静安慈。此刻跟在裴云昭身后的只有她自己单薄的影子,前有杀手开路,后有满山庄的松涛。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步子不大,落地却很稳——像是终于走进了一个踏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