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山里的雪还没化尽。静安慈的晨钟照常敲响,轻鸢在厨房里煮粥,暗七蹲在井边洗脸,裴云昭坐在廊下抄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但这平静底下,暗七心里一直绷着根弦。
山下的探子越来越多了。从年前的三四个,到如今至少有七八个,每天都在山脚下来回转悠。他们不再躲躲藏藏了,有几个甚至敢大白天的就往山道上走几步,装作是路过的樵夫或者香客。暗七认得出他们——走路时下意识按着腰间的姿势,那是常年佩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他没有声张,只是每晚巡夜时多绕三圈,把院子周围的暗哨从三道加到了五道。
他没把这些告诉裴云昭。没必要。说了也只是让她多担心。
与此同时,京城东郊,血影楼的总舵里,妄野正对着跪在面前的属下大发雷霆。
妄野“一群废物!”妄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壶茶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本座让你们盯暗影楼盯了两个月,你们盯出了什么?盯出了他宋亚轩大雪天往静安慈跑了好几趟?那破尼姑庵里到底有什么?”
“回楼主,”属下捂着被踹疼的肩膀,战战兢兢地答道,“属下查到静安慈里住着的是大曜那位被废的五公主。听说皇后找过暗影楼买她的命,被宋亚轩拒了。属下以为……宋亚轩可能和那公主有什么交情。”
妄野眯起了眼睛。
他是血影楼的楼主,在江湖杀手榜上排第二——永远的第二。只要有宋亚轩在,血影楼就永远是江湖第二杀手组织,他就永远是第二杀手。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干掉宋亚轩,让血影楼成为江湖第一。为此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妄野“交情?”妄野把这两个字在嘴边玩味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阴森森的,像是在黑夜里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有意思。宋亚轩居然也有在意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暗影楼在京城周边的所有联络点,其中静安慈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妄野“既然宋亚轩这么在意那间破庵堂,那本座就去会会那位被废的公主。”妄野的手指在静安慈的位置上敲了敲,“去,挑十个好手,今晚随本座出发。本座倒要看看,宋亚轩能不能护住他想要的东西。”
正月十八,入夜。
暗七像往常一样趴在屋顶上守夜。月色很淡,被薄云遮了大半,山里的松涛一阵一阵地响。他已经守了快一个月了,每晚都这么趴在屋顶上,习惯了。他甚至能听出山道上哪种脚步声是野兔的、哪种是狐狸的、哪种是人的。
今晚的脚步声不对劲。
不是山下的探子——那些探子从来不这么走。这些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融进了风声里,但数量很多,而且速度极快,正在朝庵堂的方向逼近。
暗七翻身下了屋顶,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快步走到主屋门前敲了三下。门很快开了一条缝,裴云昭站在门后,看见暗七脸上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暗七“今晚的人不少。”暗七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比上回多。你们待在屋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裴云昭“知道了。
暗七拔出腰间的长剑,站在院子中央。
院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十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比旁人高出一头,身形魁梧,脸上戴着一张恶鬼面具。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暗七身上,笑了一声。
“就你一个?”
暗七没答话。他认得这个人——血影楼楼主妄野。江湖杀手榜上排第二,手上的人命不比自家楼主少,手段却比自家楼主脏得多。宋亚轩杀人从来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不折磨不虐杀。妄野不一样,他喜欢慢慢来。
暗七“血影楼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了?”暗七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调调,但他握剑的手已经绷紧了,“大半夜的摸到一座尼姑庵来,传出去不怕江湖上笑话?”
妄野妄野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暗影楼的人嘴都这么硬吗?本座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把你身后那间屋子里的人交出来,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暗七“那可不行。”暗七手腕一翻,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她欠我们楼主钱。楼主说了,钱没还完之前,不许她出事。”
妄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笑完之后他抬手一挥,身后九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妄野“那就连你一起杀。”
暗七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的轻功虽不如宋亚轩,能跻身暗影楼前七,轻功肯定不弱。他的剑很快,一剑刺出便逼退了两个黑衣人,同时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飞镖,甩手射向左侧包抄的敌人。飞镖钉入了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又有更多人围了上来。
以一敌十,他撑不了多久。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能退。身后那间屋子里有两个姑娘,一个正躲在床底下发抖,一个正攥着铁钎子贴在墙上,等着他守住院门。他答应了楼主要守在这里,就不能退。
暗七在刀光剑影中闪转腾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被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右腿被踢了一脚,身形微微踉跄。但还是咬着牙挡住了冲向主屋的每一个人。
就在他被三个黑衣人同时缠住的时候,妄野动了。
妄野的目标不是暗七。他的身形快如闪电,绕过暗七直奔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暗七余光看见了,猛地挥剑逼退面前三人,转身想去拦,却被从侧面袭来的两柄刀封住了退路。
暗七楼主!
主屋的门被一掌劈开。
妄野踏入屋内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迎面劈来。那道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他的咽喉。妄野瞳孔猛缩,身形暴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剑光擦过他的面具,在恶鬼的左眼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宋亚轩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劲装,薄唇微抿,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杀意。
他本来不会在这里。今晚他本该在暗影楼处理其他事务。但他傍晚时分收到暗七的传信,说山下的探子忽然都撤了。探子撤了不是好兆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太了解这种节奏了,于是便往静安慈走了一趟。刚到山腰就听见了打斗声,轻功运到极致赶上来,正好撞见妄野踹门。
宋亚轩一言不发,持剑挡在主屋门口,将裴云昭牢牢护在身后。
妄野“宋亚轩。你果然在这里。”
宋亚轩“妄野。”宋亚轩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像是在叫一个不熟的人的名字,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软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动我的人,你想好了吗?”
裴云昭站在屋内最暗的角落里,手里握着铁钎子,听见这句话时手指猛地收紧。你的人。他说的是“我的人”。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笃定。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踏实。也许两种都有。
妄野没有回答。他选择出手。
两位杀手的剑在月光下撞在一起。剑气激荡,震得屋前的台阶石皮碎裂,窗棂咯吱作响。妄野用的是重剑,招式狠辣沉稳,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讲究以力破巧;而宋亚轩的软剑走的是轻灵飘逸的路子,剑身薄得近乎透明,出剑无声,只有在和重剑相撞时才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
他们在院子里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剑光快如电光石火,每一次碰撞都像闷雷滚过。妄野越打越兴奋,他似乎就是想逼宋亚轩用出全力,想看看这个压在头顶这么多年的男人到底有多厉害。而宋亚轩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只有剑在动。
又一声重剑与软剑撞击的巨响之后,两个黑影同时翻身退开。宋亚轩稳稳落地,身上的玄色劲装被剑气削破了几道口子,但没有流血。妄野也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剑,剑刃上多了几个缺口。
暗七那边的战斗也停止了。九个黑衣人倒下了五个,剩下四个退到了妄野身后,气喘吁吁。暗七浑身是血,靠剑撑着地,咧嘴朝对面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沫。
暗七“行啊,十个打一个,还让你们楼主亲自下场。血影楼的脸皮,比我暗七的鞋底还厚。”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到地上。
地上。
妄野没有说话。他盯着宋亚轩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暗沉,像乌鸦在夜里刮过枯枝。他没说什么“算你走运”或者“今天先饶你一命”,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宋亚轩,目光暗暗扫过宋亚轩身后那扇破门——他看见了黑暗里安静站着的那个女子。
“走。”妄野一挥手,带着残兵掠出了院墙。
暗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是伤,左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血,把袖口洇得乌红一片
暗七“楼主你再来晚一步,明年的今日就得给我烧纸了——我这辈子还没娶媳妇,就这么死了多亏。”
宋亚轩宋亚轩收剑入腰间,扫了暗七一眼:“伤怎么样?”
暗七“皮外伤,死不了。”暗七咧嘴笑了笑,又恢复成了那个笑盈盈的暗七,“就是胳膊这道有点深,得缝几针。”
裴云昭“明天让轻鸢给你缝。”
暗七“别!她缝衣服都歪歪扭扭的,缝我的肉还得了!”暗七鬼叫一声,“我自己来就行!”
裴云昭宋公子,你的伤——”
宋亚轩皮外伤
裴云昭没有再说下去。她去厨房烧了一盆热水,又翻出上次剩下的伤药和干净布条,端到了廊下。宋亚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右臂上有一道被剑气划破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把袖口浸湿了大半。她自己替他清理,把血擦去露出底下微微翻开的皮肉时,擦血的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
暗七也蹭了过来,乖乖地让轻鸢给他缝针。轻鸢的手一直在抖,缝一下便倒抽一口冷气,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暗七疼得嘶嘶吸着凉气,但嘴上还是不停
暗七“轻鸢姑娘以后在外头千万别给人缝衣服,会被退货的——嘶!”
轻鸢“你少说两句,我手就不抖了。”
轻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下手却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宋亚轩连夜带暗七回了暗影楼疗伤。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裴云昭一眼。月色很淡,她的脸庞在月光下像一张素白的宣纸,清瘦干净,上面仿佛只写了一件事。
他转身掠入夜色中,没有再回头。
天亮后,裴云昭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碎砖和断枝。昨天夜里的打斗痕迹还在,石阶上的剑痕、槐树皮上嵌着的飞镖、地上已经干透的血迹,每一样都在提醒她——那个人又救了她一次。
这一次不是皇后派来的人。这一次是真正的江湖仇杀。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