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下室的角落,看着门缝里渗进来的红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抹红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光,顺着门缝往屋里爬,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一点点往我脚边挪。我手里攥着那把快被我捏碎的桃木梳子,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地下室就这么大,四面都是冰冷的墙,连个窗户都没有,我往哪儿跑?
红光停在了我的脚边,我能清晰地看见,那片光里映着一双赤脚,惨白的,沾着泥土,脚趾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紧接着,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水泥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
我尖叫着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她停在了我面前,我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她的裙摆,上面绣着的金线早已发黑,边缘沾着霉斑,散发着和我枕头底下一模一样的土腥味。
“阿明,你跑不掉的。”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软乎乎的,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指甲划过我的头皮,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动都动不了。
“我找了你好久,”她轻轻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把我的鞋埋了,现在,你得赔我。”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直直地盯着我。她的左脚光着,右脚穿着一只沾着泥点的红布鞋,鞋尖的喜字已经被泥土染得发黑。
“你……你到底是谁?”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捡了你的鞋,我已经埋了,我还给你了!”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诡异的天真:“埋了的鞋,拿不回来了。我差一只鞋,凑不成双,就没法走。”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脚踝,“阿明,你的脚和我那只鞋,刚好一样大。”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把我变成她的鞋,凑她的“双数”。
“不!我不要!”我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桃木梳子,朝着她砸过去,可梳子直接从她身上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她看着我慌乱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别挣扎了,从你捡到我鞋的那天起,你就跑不掉了。柱子替你挡了一劫,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的手突然用力,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那股寒意顺着我的腿往上窜,冻得我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力气越来越大,我的脚踝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疼得钻心。
“你……你放开我!”我哭着喊,眼泪糊了一脸,“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烧十双红布鞋!我给你烧金元宝!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脸凑到我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我:“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桃木梳子突然发烫,发出了微弱的光。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尖叫着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我脚踝的手也松了开来。我趁机往后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她忌惮地盯着我手里的梳子,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老和尚的梳子,还挺管用。”她咬着牙说,可很快又笑了,“不过,这梳子撑不了多久的。”
说完,她的身影和门缝里的红光一起,慢慢消失了,只留下那股浓重的土腥味,弥漫在整个地下室里。
我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里的桃木梳子已经凉了下去,边缘被烧得发黑。我知道,这梳子撑不了多久,她还会再来的。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行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地下室。外面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寒气,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不敢再去打工,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表哥,我怕连累他们,更怕她顺着我的踪迹,找到我妈。
我只能逃,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很快就发现,无论我逃到哪里,她的土腥味都跟着我。有时候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突然钻进我的鼻子里;有时候是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耳边传来她幽幽的声音:“阿明,你跑不掉的。”
我开始出现幻觉,看见路边的行人都穿着大红的嫁衣,朝着我笑;看见路灯下的影子,都变成了她的样子,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不敢睡觉,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只红布鞋,等着我把脚伸进去。
后来,我逃到了一个偏远的小镇,在镇上的破庙里住了下来。庙里的香火味很浓,暂时压下了她的土腥味,我也终于能靠着墙,眯一会儿了。
可我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破庙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渗进来熟悉的红光。她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嫁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左脚的赤脚沾着泥土,右脚的红布鞋上,沾着新鲜的血渍。
“阿明,你藏得真远。”她慢慢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幽怨,“可我还是找到你了。”
我缩在佛像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发黑的桃木梳子,浑身发抖。她一步步朝我走来,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沾着泥土的脚印,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别过来!”我尖叫着,抓起身边的香灰,朝着她泼过去。香灰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什么用都没有。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阿明,别躲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皮肤,“你看,你的脚,多合适啊。”
她的手慢慢往下滑,抓住了我的脚腕。我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腿往上窜,我的脚开始变得麻木,像被冻僵了一样,连动都动不了。我低头看去,她手里的红布鞋,正慢慢朝着我的脚套过来,鞋尖的喜字,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把我吞进去。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我终究还是逃不掉。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钟响,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金光从佛像后面射了出来。她尖叫着松开了我的脚,往后退了几步,忌惮地看着佛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佛光……”她咬着牙,看着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我会再来的。”
说完,她的身影和红光一起,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那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地上的一串脚印。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佛像后面的金光,才发现那是我之前在小庙里,老和尚给我的另一道符,被我随手贴在了佛像后面。
原来,这符还管用。
我抱着膝盖,坐在佛像前,看着地上的脚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知道,她还会再来的,而且这一次,那道符和那把梳子,可能都挡不住她了。
我看着破庙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困在里面。门缝里,又开始渗进来熟悉的红光,带着浓重的土腥味,朝着我,一步步走来。
她又来了。这一次,我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