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相处

姜子牙走出厅堂，来到廊下。

马招弟还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她那件鹅黄色的衣裙上，倒真有了几分画中人的意思——如果忽略她头顶那五根晃来晃去的步摇的话。

“小姐，”姜子牙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廊下日头晒，不如去园中走走？”

马招弟立刻放下捂脸的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呀好呀！我带你去！”

她说着便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步摇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姜子牙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马府的后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悠然游弋。园中种了不少花木，此时正值盛放时节，姹紫嫣红开得热闹。

墙角还有一片小菜畦，种着几垄青菜，倒给这精致的园子添了几分农家趣味。

马招弟带着他在园中七拐八绕，嘴巴一刻也没闲着。

“牙牙你看，这是我爹种的牡丹，开得好不好看？”

“牙牙你看，那是我养的莲花，红的白的都有！”

“牙牙你看，那棵桂花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后来被我爹骂了一顿，哈哈哈！”

姜子牙一路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他发现这位大小姐虽然说话不着边际，但说起这些花花草草来倒是头头是道，每一株花什么时节开、怎么养护、从哪里移栽来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格外专注，连带着那张妆容夸张的脸都显得生动可爱了几分。

两人走到园子角落一处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前，马招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嘘——牙牙，我还有一个宝贝，你想不想看？”

姜子牙看着她那副神秘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什么宝贝？”

马招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过来，这才推开竹篱笆门，招招手让他跟进来。

篱笆里面是一小块草地，角落里搭着一个木头做的小棚子，棚子里铺着干草，看上去像是养了什么小动物。

马招弟蹲下身，朝棚子里轻声呼唤：“小玉，小玉，快出来，姐姐带人来看你啦。”

棚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片刻后，一团雪白的毛球从干草堆里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小兔子，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两只长耳朵竖得直直的，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姜子牙这个陌生人。

它鼻翼翕动，粉嫩的三瓣嘴一抖一抖的，模样煞是可爱。

“它叫小玉，”马招弟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捧出来，举到姜子牙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是我去年在集市上救回来的，当时它腿受了伤，卖兔子的人说养不活了要丢掉，我就把它抱回来了。你看现在，多胖！是不是很可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姜子牙看着那只在她手心里老老实实趴着的小白兔，又看了看她那副求夸奖的表情，忍不住微微一笑。

“确实可爱，”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尖，“小姐心地善良，这小家伙运气好。”

马招弟被他夸得心花怒放，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怀中的小玉一个激灵，猛地从她手心里蹿了出去。

“哎呀！小玉！”

马招弟惊叫一声，提起裙子就追。那只白兔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在园中东窜西跳，一会儿钻进花丛，一会儿蹦上假山，灵活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马招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鹅黄色的裙摆在花丛间翻飞，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玉你给我站住！站住！我命令你站住！”她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又急又恼。

那兔子哪里肯听，反而跑得更快了，还专挑花丛密的地方钻，气得马招弟直跺脚。

姜子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变得格外轻松。

他提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小姐，我来帮你。”

“牙牙你左边！左边拦住它！”

“这边？”

“不对不对！那边那边！哎呀它又跑了！”

两人一兔在园中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小玉仗着身小灵活，在花丛间肆意穿梭，一会儿钻过假山石洞，一会儿从菜畦里蹦过去。马招弟追得满头大汗，姜子牙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跟在她身后左奔右突，两人配合倒也默契——一个堵一个追，渐渐把兔子逼到了墙角。

“好，就在那里！”马招弟压低了声音，猫着腰慢慢逼近。

姜子牙从另一侧包抄，两人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小玉蹲在墙角，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看着两个来势汹汹的人类。

就在马招弟扑上去的一瞬间，它猛地朝侧面一跳，不偏不倚，一头撞进了姜子牙的怀里。

姜子牙本能地双手一拢，稳稳地把那团白毛球兜住了。

小玉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两下，抬头用红眼睛瞪着他，三瓣嘴动了动，像是在不服气地嘟囔什么。

它的毛又软又暖，蹭在手心里痒酥酥的。

“抓到了！”马招弟欢呼一声，跑到姜子牙面前，弯下腰凑过来看。

她的脸几乎贴到了姜子牙的手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牙牙你好厉害！”她抬头看姜子牙，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毫不设防，“小玉跑起来连我都追不上，你一来就抓住了！”

姜子牙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垂下眼，将兔子轻轻递过去：“给。”

马招弟接过兔子，把它贴在脸颊边蹭了蹭，又板起脸来数落：“小玉你太不乖了！今天晚上的青菜减半！”

小玉不为所动，懒洋洋地趴在她怀里，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姜子牙忍不住笑了一声。

“牙牙你笑了！”马招弟忽然指着他的脸，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姜子牙一愣，随即敛了笑意，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两人在园中又转悠了好一会儿。马招弟领着姜子牙把园子里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恨不得把每朵花都指给他看一遍，连墙根下的青苔都不放过，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我爹小时候摔过跤的地方，姜子牙听了一下午马员外年轻时的糗事，心中默默向那位老丈人道了声歉。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的霞光。

马府的丫鬟来请二人用饭，马招弟这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姜子牙往回走。

晚膳设在后院的花厅里，只有马员外、马夫人和两位年轻人。

比干因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姜子牙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好好表现，别丢本相的脸。

花厅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

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荤有素有汤，虽不算奢靡却也丰盛实惠，都是些家常口味。

马夫人亲自给姜子牙布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笑着说这是马招弟最爱吃的，让他也尝尝。

姜子牙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好手艺。

他不由得想起在昆仑山上那些年，日日粗茶淡饭，偶尔下山打打牙祭也就是几个馒头一碗素面，倒是有好些年没吃过这般滋味了。

马招弟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话题从她养的小玉到她爹养的金鱼，从去年过年的花灯到明年端午的龙舟，跨度之大逻辑之跳跃，令人叹为观止。

马员外和马夫人显然是习惯了，一边吃饭一边配合地点头，偶尔插一两句纠正一下女儿过于天马行空的描述。

姜子牙则安静地听着，时而微笑，时而应上一声，并不觉得厌烦。

他这辈子见过许多人——有城府深沉的，有虚伪做作的，有表里不一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心思单纯、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人。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用猜，不用防，很轻松。

饭吃到一半，马招弟忽然放下了筷子。

“牙牙。”

她叫他叫得十分自然。

姜子牙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跳动的星子。

“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马员外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马夫人一口汤呛在嗓子眼里，连旁边的丫鬟都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扔了。

马招弟却浑然不觉，依旧直直地盯着姜子牙，认真地等他回答。

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羞涩，没有试探，只有单纯。

姜子牙端着碗，沉默了一瞬。

他放下碗，微微一笑。

“自然谨遵婚期。”

马招弟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满意足地重新拿起筷子。

马员外悄悄扶起掉落的筷子，和马夫人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欣慰——高兴是高兴，但自家女儿这般不按规矩来，实在让人捏一把汗。

晚饭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了。姜子牙起身告辞，马员外亲自送他到门口，马招弟跟在后面，站在门槛上冲他挥手。

“牙牙，下次来我给你看小玉的新衣服！”

姜子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月色初升，灯火朦胧，那姑娘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温暖的光，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幅画。他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