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姜子牙回府换了身衣裳。
比干原本邀他一同用午饭再去马府,被他婉拒了。倒不是不领情,而是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想一想待会儿见到马员外该怎么说。
提亲这种事,他活到七十多岁,实在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午后的日头微微偏西,姜子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青色丝绦,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温文尔雅。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眉眼温和,气质出尘。
比干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老丞相撩开车帘冲他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自己要娶亲似的。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很快便停在了马员外府门前。
门口的小厮显然早有准备,一见马车便高声往里通传。马员外和马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二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看姜子牙的眼神跟看自家女婿没什么两样。
众人寒暄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热茶,又将几碟精致的点心摆上桌。厅中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底气。
马员外是个爽快人,茶水还没喝两口便笑着开了口:“贤侄啊——不对,往后该叫贤婿了!昨日你走后,小女可是念叨了你一整晚,今儿一早就起来问了好几遍姜公子什么时候来,老夫这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咯!”
马夫人也跟着掩口轻笑,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语气温和又无奈。
“老爷,你这话说的,倒显得咱们女儿多不矜持似的。”
“哈哈哈!”比干在一旁抚须大笑。
“这才叫真性情!老夫就说这桩亲事天造地设,如今看来,马侄女对子牙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姜子牙端着茶盏,听着三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既然两家都愿意,”马员外放下茶盏,正色道
“那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老夫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妆方面绝不含糊,绝不会委屈了贤婿。至于婚期嘛——”
话刚说到一半,姜子牙忽然放下了茶盏。
他的目光越过马员外和马夫人,落在那扇雕花木窗上。
窗棂半掩,糊着素白的窗纸,原本看不出什么来。
但此刻,窗纸上分明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贴着窗户一动不动,像是在全神贯注地听屋里的动静。
而且那人影发髻高耸,上头插了好几根步摇,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在窗纸上投下歪歪扭扭的细长影子。
姜子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位大小姐的偷看功夫,实在是需要再练练。
“贤婿?”马员外正说着婚期的事,忽然见姜子牙望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出神,不由得一愣。
“你在看什么?”
比干顺着姜子牙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窗纸上那个晃动的影子,当下便明白了。
他低头忍笑,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姜子牙站起身,对马员外和马夫人拱了拱手,含笑道:“员外、夫人,稍候片刻。”
二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迈步走向那扇窗户。
马员外忽然意识到什么,张嘴想喊住他,却被比干一个眼神止住了。
比干冲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姜子牙走到窗前,脚步故意放得轻缓。
窗纸上那个影子似乎察觉到屋里没了动静,有些疑惑地往前凑了凑,发髻上的步摇又是一阵晃荡。姜子牙忍笑忍得辛苦,伸手扶住窗棂,猛地将窗户朝外推开。
“啊呀——”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马招弟正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窗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扒窗框的姿势。
窗户被突然推开,她整个人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连脸上那个夸张的腮红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重新梳过,上头插的步摇比昨日少了三根——但还剩五根,依旧晃得人眼晕。
脸上的脂粉倒是比昨日薄了些许,看得出来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虽然审美方向依旧令人费解,但那份认真是实打实的。
马招弟愣了一瞬,那双杏仁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偷鱼小猫。
姜子牙倚着窗框,低头看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戳穿,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两息。
然后马招弟的脸腾地红了。
那两团腮红本就浓重,此刻脸红起来,简直像是秋日熟透的柿子。她慌慌张张地从窗台上缩回身子,后退了两步,然后——
然后她脸上的慌乱忽然被一个灿烂的笑容取代了。
“哎呀,牙牙!”她双手捂住脸颊,身子扭了两下,娇滴滴地说道。
“人家好害羞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子牙,声音又甜又糯,明明捂着脸,手指却偷偷岔开一条缝,露出两只眼睛来,冲他眨了眨。
姜子牙:“……”
害羞?她这个架势,恐怕和害羞这两个字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身后的厅堂里,马员外和马夫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比干用茶盏遮住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笑——他今天这张老脸可算是被自己的贤弟和侄女给丢尽了,但他乐在其中。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马员外和马夫人微微一笑。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温润如玉。
“员外,夫人。”
他拱了拱手,声音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子牙想与小姐单独说几句话,不知二老可否允准?”
此言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马员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应道。
“好好好!贤婿请便!请便!”他一边说一边给夫人递眼色,马夫人也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比干终于放下了茶盏,欣慰地看了姜子牙一眼。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姜子牙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马招弟。那姑娘还站在原地,捂着半张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追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立刻又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嘴里却笑嘻嘻地念叨着什么。
姜子牙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微微一笑,迈步向厅外走去。
廊下阳光正好,庭院中的桂花树影婆娑,风一吹,满院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