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城的深秋。
风里已经带了些许透骨的凉。
小夭坐在“归墟”在青丘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灯火摇曳。
她手里的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璟,涂山篌派出的三批密使,都已经被我们截下了。

他现在手里既没有现钱,也没有能调动的粮草。

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长老,现在正关起门来商量着怎么向你求饶。
涂山璟坐在她身侧。
那身青色的长袍洗得发白,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清雅。
辛苦你了,夭夭。

这一仗,若不是有‘归墟’的情报网,我也无法这么快反击。

小夭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
突然。
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震动声。
那不是商队的马蹄声。
那是重甲骑兵行军时特有的。
带着肃杀之气的轰鸣。
小夭猛地站起身。
她掀开门帘,看向西炎的方向。
黑压压的一片残云之下。
无数面巨大的黑龙王旗,在风中疯狂卷动。
像是要将这片天地都遮盖。
西炎的军队。
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哥哥明明说他在处理辰荣的善后。
小夭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她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里钻。
涂山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比小夭更懂这其中的权力味道。
他不是来清缴叛党的。

至少,不完全是。

他选择在我们要收网的这一刻出现。

是想当那个最后的庄家。

玱玹的军队没有进入青丘。
而是像一圈黑色的铁桶。
将整个青丘族地,以及“归墟”的营地,层层围住。
长矛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那是属于帝王的威压。
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时辰后。
玱玹的心腹将领,也是小夭的老熟人,丰隆。
他策马来到了营帐外。
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丰隆的面色有些复杂。
他甚至不敢看小夭的眼睛。

丰隆,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是怕我在这里吃不饱,所以带了几万大军来请我吃饭?
丰隆低着头。
陛下自有深意。

璟公子,还请您留步。

这是陛下特意交代的。

小夭看了看涂山璟。
璟握了握她的手。
指尖微凉,却带着让她安定的力量。
去吧,我也想看看,这位新帝到底要做什么。

玱玹的帅帐搭建在山岗最高处。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青丘的美景。
也能看清下面那些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
小夭走入帐中时。
玱玹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堪舆图。
他身上的黑金色帝袍,比在西陵城时,显得更加沉重。

哥哥,你这一手‘黄雀在后’,玩得可真漂亮。
玱玹转过身。
那张原本俊美如神的脸庞,在火光中,一半明亮,一半阴森。
那双曾经满含温柔的眼眸。
此刻却深不见底。
像是一口能吞噬万物的古井。
小夭,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权。

我能不来吗?

几万大军围在外面,我若是再不来,怕是明天这青丘就要血流成河了。
你多虑了。

朕只是来保护你的。

朕听说涂山篌发了疯,怕你在这荒郊野岭受了委屈。

玱玹一步步走到小夭面前。
他伸出手。
似乎想抚摸小夭鬓间的碎发。
小夭侧过头,生生避开了。
她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哥哥。

收起那一套吧。

我们在玉山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带兵围了这里?

只要再过三天,璟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涂山篌就会被长老会审判。

你现在进来,是为了什么?
玱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了手。
那种属于帝王的孤绝。
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为什么?

你竟然问朕为什么?

小夭,你建立‘归墟’,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你的情报网,甚至比朕的潜龙卫还要灵通。

你为了一个涂山璟,可以算尽大荒的财富。

你什么时候,才会把这份心思,用在朕身上?

小夭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嫉妒。
疯狂的、不受控的嫉妒。
那是权力的威胁。
涂山氏,必须掌握在朕的手里。

这个大荒的钱袋子,朕不能交到一个能为了女人发疯的男人手里。

更不能交到一个不受朕掌控的势力手里。

小夭,你明白吗?


所以,你也要像对付相柳那样,来对付璟?
小夭的声音颤抖了。
那是幻灭的感觉。
她曾以为,玱玹即便再怎么变,也会守住那份最后的底线。
不。

朕说过,朕要护着你。

朕甚至可以免了涂山璟那通敌的罪名。

朕也可以让涂山篌立刻消失。

但朕要一个承诺。

玱玹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小夭脸上反复梭巡。
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朕要你入宫。

朕的后宫,还没有主位。

防风意映那个蠢货,朕随手就能捏碎。

朕要你,做西炎的皇后。

唯一的一位。

营帐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小夭瞪大了眼睛。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哥哥,你疯了吗?

我是你的妹妹。

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
妹妹?

哈哈哈哈。

玱玹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凄厉。
这世间,只有我跟你最亲。

我们的母后死的时候,是谁拉着我的手?

在朝云峰的时候,是谁陪我一起看月亮?

小夭,你以为你在玉山待了千年,我就真的放得下吗?

既然你回不去了,那就跟我一起,在这深渊里沉沦。

只有我们两个。

才能守住这天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偏执。

那涂山璟呢?

你把他当成什么?
他?

他会成为朕最忠心的臣子。

因为他的心头肉在朕手里。

他必须一辈子,为了朕的江山鞠躬尽瘁。

这是一场最完美的交易。

他拿回他的青丘,拿回他的荣华富贵。

而你,留给朕。

玱玹再次逼近。
他身上的那种檀香味道。
此刻在小夭闻来,却比尸臭还要难闻。
还有。

那个‘归墟’。

朕不允许它存在。

它是你羽翼下的力量。

既然你成了朕的皇后,它的财富,它的情报,都必须归西炎国库。

朕不需要一个太聪明的皇后。

朕只需要一个,能永远坐在长秋宫里,等朕回家的夭夭。

小夭的心。
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原本还有的一丝对亲情的眷恋。
在那冷冰冰的、充满了算计的字眼面前。
灰飞烟灭。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帝袍的男人。
那不再是带她爬树、给她摘果子的表哥了。
那是黑帝。
那是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摆上天平交易的、无情的帝王。
他甚至连她这些年的辛苦。
连她为了自立而付出的血汗。
都视为可以收缴的战利品。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

玱玹看向帐外的夜色。
外面的五万精骑,已经在等朕的信号了。

如果你拒绝。

涂山篌会因为‘反叛’而被屠杀全族。

而你的涂山璟,会因为‘通敌’的罪名,被凌迟处死。

我知道相柳在这一带有势力。

但朕可以保证,在那条九头虫赶到之前,璟的脑袋,已经在朕的案头上了。

玱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小夭,你了解我的。

朕一旦得不到。

就宁可毁掉。

谁也别想得到。

小夭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砸在营帐厚重的地毯上。
无声无息。
这就是她一直想护着的哥哥。
这就是她觉得可以依赖的血脉。
为了这江山。
为了这狗屁不如的掌控权。
他可以随手捏死她所有的希望。

原来。

你才是那个最无情的人。

相柳狠在面上。

璟善在骨子里。

而你,哥哥。

你是在把我的心,放在石碾子上磨。
随便你怎么想。

朕只要结果。

玱玹走出营帐。
风卷起他的披风,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给朕一个答复。

否则。

太阳升起时,便是青丘消失时。

营帐内重归寂静。
烛火快要燃尽了。
发出一阵阵毕剥的声音。
小夭瘫坐在椅子上。
她想到了那年在玉山的桃花下。
王母对她说。
这大荒。
最薄情的是神,最痴情的是妖,而最狠毒的。
莫过于那些自诩为龙的人。
她现在信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算完了涂山氏的烂账。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算一卦。
路,断了。
可小夭眼里。
却渐渐浮现出了一抹决绝。
那是遗传自那个被全大荒唾弃的男人的。
那种不计后果的、狂乱的。
属于‘赤宸’的血性。
你想交易。
那我们就看看。
这天平。
到底能不能压死你这位万岁爷。
小夭缓缓走出营帐。
月光如血。
洒在这片即将迎来风暴的大地上。
这就是帝王的底色。
除了权利。
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