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深秋,雾气里带着一股肃杀。
涂山氏的宅邸依旧辉宏,可内里却早就换了天。
涂山篌坐在那把象征族长权力的交椅上。
他不停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玉石,以此来平复心底的焦躁。
他虽然赢了,却总觉得这位子坐得不踏实。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管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甚至顾不得行礼。
族长,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西炎城那边,‘归墟’的钱庄突然传出消息,无限期停止跟咱们涂山氏的账目结算。

涂山篌猛地站起身。
停止结算?那咱们压在那里的几千万货款呢?

拿不回来,那边说咱们族内动荡,为了资金安全,必须核查清楚。

涂山篌冷笑一声。
核查?我看那是小夭在给那贱种出气。

传令下去,停就停了,咱们涂山氏家大业大,还怕这点货款?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归墟’在市场上的号召力。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份密报紧随而至。
大荒各地原本依附于涂山氏的药材商、矿石商,纷纷传回书信。
理由千奇百怪。
不是说灵草受了灾,就是说矿山塌了方。
核心意思就一个:近期概不供货。
与此同时。
‘归墟’隐秘的据点内。
小夭看着地图上一个个熄灭的金色标点。
她面前摆着十几部传讯阵法。
每一部都在微微闪烁,那是来自大荒各地的即时回馈。

璟,第一步已经奏效了。

涂山氏所有的现金流,现在都成了死水。
涂山璟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账本。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那是属于商业巨子在博弈时的深邃。
篌这个人,他太想证明自己。

所以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给手下人涨赏银。

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收买人心。

可如果没有了流转的活钱,他拿什么发?


我已经让钱庄散出消息。

涂山氏信誉濒临破产,凡是手持涂山氏票据的,如果不赶紧兑换,将来就是废纸一张。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刀剑更有用。

他现在即便空有那座金库,也抵不住成千上万人的挤兑。

果不其然。
青丘的街道上,原本有序的商铺开始变得混乱。
涂山氏自己开设的钱庄门口,挤满了神色惶恐的散户。
他们手里死死攥着票据,叫嚣着要换成现钱。
听说了吗?大公子是杀弟夺位的,这族长的位子根本不稳!

现在的涂山氏就是个空架子,钱都被那个新族长送去讨好外面的势力了。

赶紧兑吧,晚了连个子儿都没有了!

这种流言像野火一样。
在青丘的每一条巷子里疯狂乱窜。
涂山篌坐在府内,听着外面的喧哗,气得砸碎了最爱的琉璃盏。
那些护卫呢?把他们赶走!

族长……赶不走。

护卫们听说下个月的赏钱可能发不出来,都在观望呢。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偷偷离开岗位了。

涂山篌眼底通红,那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璟能给他们的,我也能给!

把府库里的现钱全部搬出来,摆在大门口,我看谁敢乱说。

可是……府库里的金块虽然多,可若是大家都要现钱,根本撑不了三天。

尤其是咱们在东海的货运线也被截断了。

涂山篌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不是来自某种高深的法术。
而是来自这世间最俗气、却也最致命的规则。
钱。
还有基于钱建立的信任。
小夭站在山岗上,遥遥望着青丘的方向。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归墟’的玄铁令。

璟,那些供应商那边,你沟通得怎么样了?
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受过我的恩惠。

知道轻重。

只要我承诺未来两倍的订单,他们自然知道该选谁。

商人看重的永远是利,还有长久的安稳。

篌给不了他们这些,他给的只有眼前的暴利,和随时可能崩塌的危险。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加一把火。
小夭转过头,看向候在下首的几名‘归墟’死士。

开始挖人。

告诉涂山氏那几个执掌核心工坊的管事,还有那几位老师傅。

只要带着家人离开青丘,‘归墟’给他们双倍的身价。

另外,保证他们全家的安全。
属下领命!

这又是狠辣的一招。
涂山氏能在万年里屹立不倒,靠的不只是钱。
更是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技艺,和一批经验老到的管事。
这些人是涂山氏的骨干。
如果骨干都跑了。
这棵参天大树,也就只剩下个干瘪的树皮。
深夜。
几条黑影悄悄潜入了青丘几处核心教习的院落。
带去的不是恐吓。
而是真金白银。
以及璟公子亲笔签名的保证书。
公子真的没死?

我们家主人说了,公子正在等诸位共商大计。

好!我早就不想跟着篌那个疯子干了。

他这几天杀了多少兄弟,大家都看在眼里。

只要公子在,我们就走!

就这样。
在一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
涂山氏的核心力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失。
第二天清晨。
涂山篌发现,他的餐厅里竟然连个厨子都找不到了。
当他气急败坏地冲到议事厅时。
那里原本坐满的长老和管事,现在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而且每一个都低着头,神情闪躲。
人呢?

二长老,我问你,人都死哪去了?

族长……他们……

很多人一大早就递了辞呈,说是年纪大了,要回乡养老。

甚至还有几个,连辞呈都没留,直接举家消失了。

涂山篌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种被无声瓦解的感觉。
比在战场上被人砍了一刀还要难受。
他像是一个落水的人。
拼命挥舞着双臂,却抓不到任何能借力的东西。
我给他们钱!我给他们加官进爵!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归墟’。

现在全大荒都知道,‘归墟’要公开收购涂山氏所有的债务。

这意味着,如果您不能按时还上那笔天价贷款。

‘归墟’就有权直接接管咱们在西炎境内的所有商号。

涂山篌瘫倒在椅子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夭那张平静却充满智慧的脸。
原来。
她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用刀剑杀进来。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他这个族长做成一个笑话。
一个光杆司令。
一个欠债累累的囚徒。
我还有兵!

我还有防风氏的援军!

我还有五王和七王的支持!

他嘶吼着。
试图找回最后的尊严。
可就在这时。
外面的侍卫首领惊慌地闯入。
族长,不能出兵了!

咱们的粮草库……昨夜被烧了。

那些运粮的商队说,因为路途艰辛,除非先付全款,否则他们不进山。

咱们的将士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都在闹情绪。

涂山篌彻底失神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荒。
没有了钱,没有了粮。
他的兵权,甚至还不如废铁。
此时的小夭,正在‘归墟’的总部里指挥着最后一轮攻击。

给玱玹送个信。

告诉他,这场战役我们快赢了。

请他这位大功臣,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路过’。
她看向涂山璟。

璟,是时候了。

你那个失踪已久的身份,该出现在那群长老面前了。
好。

小夭,这次辛苦你了。


咱们两个之间,还说这些?
小夭笑了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从玉山学到的那些所谓‘制衡之道’。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被发挥到了极致。
她不是那个只会悲悯的神女。
她是能在棋盘上,谈笑间就让对手倾家荡产的操盘手。
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比躲在玉山上虚度光阴,要有力得多。
青丘的防线。
在这一刻,就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房梁。
虽然外表还算完整。
但只要轻轻一推。
便会彻底崩塌。
小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那是收网的姿态。
也是她正式向整个大荒宣告。
‘归墟’的主人。
到底有着怎样的手腕。
夜,再次降临。
整个青丘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
这和平的假象,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这场经济战带来的风暴。
也将彻底改变涂山氏,乃至整个大荒的未来。
那是金钱与意志的较量。
也是人心与贪欲的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