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到底还是在玉山住了下来。
以一种近乎无赖,却又让王母无法拒绝的姿态。
他的住处被安排在瑶池另一端,一处僻静的偏殿,与小夭隔着一整片桃花林。
兄妹俩的相处,尴尬又微妙。
玱玹每天都会“偶遇”小夭。
或是在她清晨去瑶池边散步时,或是在她午后于桃树下看书时。
他不再提下山的事,也不再试图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他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给她讲山下的故事。

小夭,你知道吗?西炎城有一种糖人,手艺人能把它吹成各种小兽的模样,栩栩如生。

我还去过南海,那里的女子会用鲛人泪串成珠链,在月光下会发光。

中原的集市最是热闹,有一回我看见耍猴戏的,那猴儿比人都机灵。
他说的都是些新奇有趣的见闻,刻意隐去了所有血腥、权谋和奔波的苦。
他想把自己经历的那个世界,最好的一面,一点点铺陈在小夭面前。
小夭起初是躲避的。
他一来,她便找借口离开。
后来,她躲不掉了,便只是沉默地听着。
再后来,她会偶尔停下手中的事,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透过他的描述,看到那个鲜活又陌生的红尘世界。
但她从不看他。
她的疏离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着她,任凭玱玹如何努力,也无法真正靠近。
她能感觉到,这个表哥的关心背后,藏着一种让她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种绵密的、无孔不入的掌控欲。
他的目光总是胶着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这天,玱玹正在给小夭讲一个关于凡间琴师的故事,王母的身影悄然出现。
小夭,今日的功课该做了。


是,王母。
小夭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跟着王母离去。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玱玹殿下倒是清闲。

王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能陪着小夭,是我这三百年来最不愿辜负的清闲。
她是玉山的神女,早已不是朝云殿的那个小女孩。你若真心为她好,便该知道,凡尘俗世,不适合她。


她适合哪里,该由她自己选。而不是被困在这里,看着一成不变的桃花,看上几千年。
玱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王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殿下是不打算走了。


小夭在哪,我就在哪。
这场无声的博弈,每天都在上演。
王母洞悉一切,却并不急于出手,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而玱玹,也展现出了他帝王心术的雏形。
他意识到,光靠言语,无法敲开小夭那扇紧闭的心门。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合理地、名正言顺地靠近她的契机。
于是,他带来了一架古琴。
琴身由千年梧桐木所制,线条流畅优美,琴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夭,这是凡间的乐器,名为‘琴’。我听闻你精通音律,想来学这个也不难。
小夭的目光,果然被这架她从未见过的乐器吸引了。
玉山之上的乐器,多是仙家法器,音色空灵清越,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而眼前这架琴,古朴,沉静,仿佛藏着无数说不尽的故事。

它……要怎么弹?
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向玱玹提出了一个问题。
玱玹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教你。
他终于有了一个能与小夭亲近的合理借口。
桃花树下,两人席地而坐。
玱玹耐心地为她讲解抚琴的指法,讲解宫商角徵羽的奥秘。
小夭学得很认真,她冰雪聪明,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指法,能弹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叮咚的琴音在桃林间响起,虽然不成曲调,却奇异地冲淡了两人之间那份尴尬的疏离。
关系似乎有了一丝缓和。

你的手势不对,这样拨弦,音色会浊。
玱玹看着小夭略显僵硬的手指,温声说道。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纠正她的姿势。
他的指尖,无意中碰触到了小夭的手背。
那一瞬间,小夭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她的动作极快,带着强烈的抗拒,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碰我!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空气,瞬间凝固。
玱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碎裂。
他看着她惊惧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
他以为,他百年的寻觅,他此刻的小心翼翼,至少能换来她的一点点亲近。
可他忘了,被囚禁的鸟儿,会对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充满警惕,哪怕那只手捧着的是它最爱吃的食粮。
他逼得太紧了。
玱玹缓缓收回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流露出一种小夭从未见过的,深切的失落与痛苦。
那眼神,让小夭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是讨厌他。
只是……不习惯。
千年来,除了王母,没有任何人与她有过如此亲近的肢体接触。
可看着他受伤的神情,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不是亲情,也不是畏惧,而是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愧疚和不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王母的侍女匆匆走来。
“王母,山下来了信,青丘的涂山氏族长前来拜见。”
不远处的殿宇内,王母透过水镜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他以为一把琴,就能打开小夭的心门吗?痴心妄想。

新的客人,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