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小夭”,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风霜雨雪,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重重砸在小夭的心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声音……
熟悉,又无比陌生。
她缓缓地,缓慢地转过身。
桃花林依旧,仙气缭绕。
可在那片仙境般的背景前,却站着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
他满身血污,玄色的衣袍被划开无数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纯净的玉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狼狈,惨烈。
可他的身形却挺拔如松,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狂喜,有疯魔,有失而复得的巨大渴望。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强大威压。

……表哥?
她不确定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记忆里那个会躲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气息强大到让她感到窒息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小夭!
得到她的回应,玱玹眼中的光芒瞬间炸开。
是他寻了三百年的妹妹。
是他梦了三百年的归宿。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三百年的苦楚和艰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
他只想抱住她,用尽全力地抱住她,确认这一切不是幻境。
他踉跄着,不顾身上的伤口,疯了一样向她冲去。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眼看就要触碰到那片洁白的衣角。
一股无形却冰冷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将他弹开。
那力量并不刚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仿佛整座神山的意志。
玱玹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
只见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小夭身前。
那人白发如雪,容颜绝世,一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俯瞰众生的神祇。
正是玉山之主,西王母。
擅闯神山,伤我灵兽,你可知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天地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玱玹却看也不看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王母护在身后的女孩身上。
小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看着玱玹吐出的那口血,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
可王母如山岳般的身影,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小夭,别怕。
玱玹强撑着站稳,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夭。

跟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小夭脑海中炸响。
家?
是朝云殿吗?
可她记忆里的朝云殿,只有一片火海和父母冰冷的尸体。
是西炎吗?
可她在水镜里看到的西炎,只有无穷无尽的阴谋和争斗。
她看着眼前的玱玹,他眼里的势在必得让她感到害怕。
那不是表哥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一个君王,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不容许再失去的珍宝。
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躲在了王母的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玱玹的心里。

……我不知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与疏离。
玱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千辛万苦,踏遍大荒,闯过九死一生的考验,找到的妹妹……
不认他了。
甚至,还有点怕他。
三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你听到了。

王母冷漠地开口,下了逐客令。
她是玉山的神女,不是你西炎的王姬。你走吧。


不。
玱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死死地盯着小夭,眼中的狂喜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偏执到疯狂的决绝。

她是我的妹妹,我必须带她走。
玉山,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王母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缓缓抬起手。
整个玉山的灵气开始向她掌心汇聚,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锁定了玱玹。
她要强行将这个不速之客驱逐出去。
玱玹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抵抗。
但他不退。
他看了一眼小夭,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惊惧和无措。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就这么被赶走。
如果他今天走了,他和这个已经被养成神女的妹妹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他必须留下。
用他自己的方式。
在王母出手的瞬间,玱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反抗,反而散去了全身的防御,任由那股神山威压穿身而过。
同时,他将自己仅剩的所有灵力,疯狂地注入双脚,像树根一样扎向脚下的玉石。
“噗——”
他再次喷出一大口血,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竟以自损本源为代价,硬生生地扛住了王母的一击,与脚下的玉山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强行留了下来。
你!

王母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凡人竟有如此魄力,敢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对抗她。

她不跟我走,我便不走。
玱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尊血染的雕像。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你可以杀了我,但别想让我离开。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王母的脸色冰冷得可怕。
杀了玱玹?
他是西炎王孙,他若死在玉山,西炎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玉山千年的清净将被打破。
赶他走?
他已用秘法将自己与玉山地脉相连,除非将他杀了,否则任何驱逐之术都对他无效。
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血肉和性命,在玉山这片神域,下了一盘无赖至极的棋。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钉死在这里的钉子。
玉山上,第一次有了“外人”。
一个谁也赶不走的,不速之客。
小夭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盘膝而坐、气息奄奄却倔强无比的身影。
陌生感和恐惧中,一丝尘封千年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朝云殿,她被别的孩童欺负,也是这个小小的身影,用他瘦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一步也不肯退。
那时候,他说。
“别怕,小夭,有表哥在。”
千年过去,人已非人。
可那股宁死不退的倔强,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