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身化万物,天地初定。
然混沌未净,残渣犹存。盘古斧劈开的是"形",劈不开的是"念"——三千神魔死前的怨、恨、贪、嗔、痴,凝而不散,聚于天地之间最阴秽之处,孕生一族。
名曰:凶兽。
凶兽无灵智,唯本能。本能是吞噬,吞噬一切有灵之物,以补自身残缺。它们不是生灵,是混沌的脓疮,是神魔的遗毒,是这新生天地必须渡的第一场劫。
量劫之始,起于北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此鲲非后世庄子笔下逍遥之鲲,是凶兽之祖,名"噬"。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通体漆黑,无目无耳,唯有一张吞天之口。它不游于水,游于虚空,所过之处,日月无光,星辰陨落。
噬之后,凶兽辈出。
有兽名"饕",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音如婴儿,食人未半而自身先泣——泣不是悔,是馋,馋未尽之血肉。
有兽名"穷",状如牛而猬毛,音如嗥狗,食人从头始,所触皆死,所止皆祸。
有兽名"梼",顽嚣难训,傲狠明德,以乱天常,食人而不厌。
有兽名"浑",有目而不见,有耳而不闻,有腹而无五脏,行走不便而足亦不移,遇有德者则抵触,遇凶残者则依附。
此四者,凶兽之巅峰,后世谓之"四凶"。
然四凶之上,尚有兽皇。
兽皇名"神逆",来历不明,一说为混沌魔神"毁灭"之残念所化,一说为盘古开天时溅出的一滴污血所凝。神逆生有九首,每首衔一道法则残片——时间、空间、因果、命运、阴阳、五行、轮回、生死、造化。九首九命,杀一首而复生,唯九首同灭方可死。
神逆踞于洪荒中央,建"万兽庭",号令天下凶兽。
其令一出,洪荒喋血。
龙族居东海,凤族栖南明,麒麟走中央。三族自恃盘古遗脉,视凶兽为污秽,初不以为意。直至一日,噬游至东海,一口吞了龙族三太子,连龙骨都没吐。
龙祖"苍"怒,率龙族战于北冥。海水倒灌三万里,龙尸浮满海面,鲲噬吞龙如吞虾,腹胀而口不停。
凤祖"煌"闻讯,率凤族来援。南明离火焚天,烧得北冥水沸鱼翻。然噬无目无耳,不知痛,不知惧,火入其腹如泥牛入海,反助其凶性。
麒麟祖"瑞"最后至,以土德镇压,方暂退噬。然三族死伤惨重,龙族折损三成,凤族南明离火耗尽半数,麒麟一族最惨——瑞为阻噬,以角抵其口,角断而道基损,后世麒麟一族式微,根源于此。
此战,史称"北冥喋血",乃凶兽量劫之序幕。
战后,三族暂盟,共御凶兽。然盟约如纸,各怀鬼胎。龙族欲借凶兽削弱凤、麟,独霸水域;凤族欲借战火涅槃,浴火重生更强;麒麟一族最憨,真以为三族同心,死战不退。
神逆观三族内斗,九首齐笑。
"盘古遗脉?不过如此。"
它下令总攻。
万兽庭倾巢而出,凶兽如潮水漫灌洪荒。所过之处,山川崩,河海竭,草木枯,生灵绝。三族防线节节败退,龙族退守四海深渊,凤族缩回南明火山,麒麟一族最惨,被围于不周山下,进退维谷。
危急之际,一道人自西方来。
道人身穿粗布麻衣,手持一根枯枝,形容枯槁,似风吹即倒。然其所过之处,凶兽退避,不是惧其力,是惧其"意"——那枯枝上缠着一缕混沌初开时的"清"气,清气所至,凶兽体内混沌残渣如沸油遇冰,滋滋作响。
道人名"鸿钧",自不周山裂缝出,养伤万载,残魂稍复。他本不欲插手,然凶兽噬尽洪荒有灵之物后,必噬天道本身——而他体内,恰有半道天道法则。
"非为苍生,为己耳。"鸿钧自语。
他行至不周山,见麒麟一族将灭,以枯枝点地,地生金莲,莲开三十六品,每品托一麒麟,送之遁走。神逆九首齐怒,亲自来战鸿钧。
那一战,无目击者。
后世只传:不周山巅,黑云压顶九日,第十日云散,鸿钧独坐山巅,枯枝成灰,麻衣染血。神逆九首去其八,唯余一首衔"造化"残片,遁入北冥深渊,不复出。
鸿钧胜了,也伤了。伤的不是身,是"道"——他以半道天道法则硬撼兽皇,法则裂隙更深,日后他合道之艰,根源于此。
凶兽量劫未因此战而终结。
神逆虽退,四凶犹在,万兽庭犹存。鸿钧知凭一己之力不可尽灭,遂访三族,欲再结盟约。
龙祖苍冷笑:"道人何来?北冥之战,汝何在?"
凤祖煌不语,南明离火明灭,其心难测。
唯麒麟祖瑞,角断犹跪:"愿听道人之策。"
鸿钧视瑞,目有异色。后世传,鸿钧成圣后,独厚麒麟一族,赐其"瑞兽"之名,许其不入杀劫,皆因此时一跪之恩。
鸿钧之策,名曰"借劫"。
"凶兽者,混沌残渣也。残渣不可灭,只可化。化之何用?补全天道。"
他取出一物,是盘古斧碎刃所化之光,凝为一枚"劫种"。
"以此种入洪荒大地,引凶兽互噬。彼噬此,此噬彼,混沌残渣自相消磨,待其尽时,劫种开花,是为'量劫圆满'。"
三族疑之。苍问:"若凶兽不互噬,反噬吾等?"
鸿钧答:"劫种所至,凶兽唯噬同类。汝等非其同类,不噬。"
煌问:"劫种开花之后?"
鸿钧沉默良久,答:"天道补全,新劫又生。"
三族终允。
劫种入洪荒,凶兽果然互噬。噬吞饕,饕吞穷,穷吞梼,梼吞浑,浑又噬噬——四凶相噬,万兽庭内斗,神逆遁走不出,兽皇之名空悬。
此过程,历时三万元会。
三万元会间,鸿钧坐于不周山,观劫种生发。他见凶兽互噬时,混沌残渣并非消失,是转化——化为一种更精微、更隐蔽的"业",附着于噬胜者之身。那"业"不是力量,是"债",日后必有人偿。
他亦见三族趁凶兽内斗,休养生息,龙族繁衍于深海,凤族涅槃于火山,麒麟一族最惨,瑞角断不复生,族中精英十去其九,虽得"瑞兽"之名,实已式微。
三万元会末,劫种开花。
花开之日,洪荒震动。那不是普通的花,是"因果"之花,每一片花瓣连着一场凶兽相噬的杀孽,每一缕花香诱着新的贪婪。花谢之时,凶兽量劫 officially 终结,混沌残渣十去其九,余一分散入洪荒万物,成了日后众生之"原罪"。
鸿钧收花,炼为"造化玉碟"残片——后世传他以此碟合道,实则此碟是他补全天道法则的筹码。
量劫终结,三族来贺。
贺的不是鸿钧,是"和平"。然和平如纸,各怀鬼胎。龙族暗中蓄力,欲统水域;凤族涅槃之术精进,欲火焚天下;麒麟一族最憨,真以为劫尽太平,散居洪荒,不复战阵。
鸿钧观三族,目有忧色。
他知,凶兽量劫不过是第一劫。三族之劫,已在酝酿。那劫不叫"凶兽",叫"龙汉"——龙族、凤族、麒麟,三族争霸,其惨烈将远胜凶兽。
而他,将坐于紫霄宫,再看一场量劫。
非为苍生,为己耳。
然"己"与"苍生",有时是一件事。
凶兽量劫最后一幕,发生于北冥深渊。
神逆余首,衔"造化"残片,蛰伏三万元会。劫种花开时,它曾欲出,感鸿钧气息,又伏。直至鸿钧离去,它方睁眼。
九首去八,独目如烛。
"盘古……鸿钧……三族……"它低语,声如磨骨,"皆不过劫中之虫。劫无尽,虫无尽,噬无尽。"
它张口,吞了北冥最后一块混沌残渣。
那残渣里,藏着一缕时辰老祖的时间碎片。神逆吞之,首上独目忽明忽暗,见过去未来——它见龙汉劫起,三族俱灭;它见道魔相争,鸿钧成圣;它见巫妖大战,天地崩裂;它见人族崛起,封神榜开;它见无数量劫,无尽轮回……
"原来,吾亦是虫。"
它大笑,笑毕,沉入北冥最深处,再不现身。
后世有传,北冥深渊之下,有一兽,九首去八,独目衔造化,待天地再归混沌时,它将再出,为万兽之皇,噬尽一切。
亦传,那兽早已死去,所余不过混沌残渣之执念,执念不散,形神不灭,是谓"凶兽不灭,混沌不死"。
凶兽量劫,至此终。
然终非终,是始。
是龙汉劫之始,是道魔争之始,是巫妖战之始,是人族兴之始,是封神榜之始,是华夏五千年所有故事之始。
一切的一切,皆从那盘古一斧劈出的裂缝里,从那裂缝中溢出的混沌残渣里,从那残渣孕生的凶兽之噬里,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