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博文从沈府出来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知味轩”的铺面,指挥着工匠按他和沈昭宁商定的雅致风格进行修整。直到日落西山,才带着满身的木屑灰泥和满脑子的兴奋回了将军府。
饭桌上,他忍不住将此事告知了父母。高叶儿闻言,惊讶地放下了筷子:“与沈二小姐合伙开酒楼?博文,你……这能行吗?昭宁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于她名声……”
“娘,您放心!”欧阳博文扒了口饭,含糊道,“昭宁妹妹考虑得周全着呢!她不出面,只在幕后指点,派个信得过的嬷嬷盯着采买,每月偶尔去看看。铺面经营全是我来,文书也拟得清清楚楚,四六分,她六我四,权责分明。就是……还得沈世伯和伯母点头才行。”
一直埋头吃饭的欧阳擎,此时抬起了头,浓眉微拧,看着儿子:“你小子,前几日还闹得人家不痛快,转头就拉着人家合伙做生意?沈家丫头答应了?”
“答应了!”欧阳博文赶紧咽下饭,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儿子跟她一说,她起初也惊讶,但问清楚章程分成后,就点头了!爹,您是没见着,昭宁妹妹说起生意经来,条理清楚,心思缜密,比我那些酒肉朋友强了不知多少倍!这‘知味轩’有她坐镇后方,准能成!”
欧阳擎沉默地喝了口汤,脑中闪过沈昭宁沉静的面容,清晰的话语,还有那碗让他病中开胃的鱼茸粥。这丫头,确实不一般。他原本对儿子这番“不务正业”颇有些微词,但想到是与沈家合作,且沈昭宁明显是掌舵的那个,心思不由活络起来。这或许,并非坏事。沈家是文官清流之首,自家是武将世家,若能通过这桩生意有些更紧密的往来……何况,自家这混小子,跟着沈家那精明能干的丫头做事,说不定真能收收心,学点正经本事。
他放下汤碗,看向一脸期待望着自己的儿子,哼了一声:“既然沈家丫头应了,你便好好做。别净想着偷奸耍滑,或是拿你那些纨绔习气去糊弄。多听昭宁的,她是个心里有数的。若是做不好,或是连累了人家姑娘的名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欧阳博文一听父亲这口气,非但不恼,反而大喜,知道这是默许甚至支持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爹您放心!儿子这回定然好好干,绝不丢您和昭宁妹妹的脸!我这就去把铺面收拾得妥妥当当!”
高叶儿见丈夫表态,心下稍安,也温声嘱咐了几句。
得了父母首肯,欧阳博文干劲更足,几乎是住在了“知味轩”,催着工匠日夜赶工。而沈昭宁那边,也寻了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委婉地禀明了父母。
沈知渊与王氏初闻,亦是震惊不已。沈知渊眉头深锁,半晌不语。王氏更是忧虑:“宁儿,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昭宁早已料到父母反应,她不急不缓,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她强调自己绝不出面,只做幕后,且有信得过的赵嬷嬷和欧阳博文在前操持。她将拟好的合伙文书草案呈给父亲过目,上面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对她的保护也相当周全。最后,她轻声却坚定地道:“爹爹,娘亲,女儿知道此举惊世骇俗。但女儿所长在此,心亦在此。这并非玩闹,而是正经经营。女儿想凭自己的本事,做点事情,而非终日困于闺阁,只等嫁人。即便将来出嫁,有些傍身的技艺和进项,在婆家也能多几分底气。何况,与欧阳家合作,也算全了两家交情。女儿行事自有分寸,定会小心谨慎,绝不辱没门风。”
沈知渊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又仔细翻阅了那份考虑周详的文书,心中震动。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更有主意,也更……不寻常。他久在官场,深知钱财虽俗,却往往是底气所在。女儿若真能以此立身,未必是坏事。只是这名声……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道:“此事……风险不小。但你既已思虑周全,又与欧阳家有了约定……为父可以暂不反对,但需约法三章。第一,绝不可亲自抛头露面,一切通过赵嬷嬷和可靠之人传递。第二,每月去酒楼的次数不得超过三次,且需提前告知,多带人手,快去快回。第三,若风声有异,或对你名声有损,必须立刻终止,不得犹豫。”
沈昭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下:“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王氏见丈夫松口,虽仍担忧,也不好再强阻,只反复叮嘱女儿务必小心。
得了父母默许,沈昭宁立刻行动起来。她将赵嬷嬷唤来细细吩咐,又将几个签了死契、嘴严手巧的丫鬟婆子调到身边帮忙。她开始着手拟定“知味轩”的菜单,从开胃小菜、时令热炒、到滋补汤羹、精致点心,分门别类,又将每道菜的选料、刀工、火候、调味写成详细的章程。
欧阳博文那边动作也快,不过短短数日,“知味轩”的匾额便已挂上,黑底金字,沉稳大气。内部修葺一新,一楼大厅敞亮,摆着整齐的榆木桌椅;二楼是雅间,以“梅兰竹菊”为名,陈设清雅;三楼则留作沈昭宁偶尔查验和会客之用,布置得尤为舒适静雅。
开张前两日,沈昭宁的弟弟妹妹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了风声,竟一个个主动跑来“帮忙”。老三沈逸凡,性子跳脱机灵,自告奋勇要当跑堂;老四沈清川,读书不成,但对算账却有些天赋,拍着胸脯要坐账房;底下两个小的,也嚷嚷着要帮忙擦桌子摆碗筷。沈昭宁本不欲他们掺和,但见他们兴致勃勃,又想着都是自家人,在自家姐姐(妹妹)的酒楼里帮忙,传出去也不算太离谱,便也默许了,只再三叮嘱他们谨言慎行,不许胡闹。
于是,“知味轩”开张这天,场面颇为热闹。欧阳博文一身簇新锦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沈逸凡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肩上搭着白巾,穿梭在桌椅之间,声音清亮:“客官里边请!二位?楼上雅间还有空位!” 沈清川则坐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有模有样。后厨里,按照沈昭宁章程雇来的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赵嬷嬷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查验着送进来的食材。
“客官,您点的二两竹叶青,爆炒腰花,红油肥肠,清炒小青菜——齐了您嘞!慢用啊!” 沈逸凡将托盘里的菜碟麻利地摆上桌,动作流畅,笑容可掬。
那爆炒腰花火候正好,嫩滑脆爽,裹着浓郁的酱汁;红油肥肠处理得干干净净,卤得入味,淋上香辣的红油,令人食指大动;清炒小青菜碧绿生青,看着就清爽。邻桌的客人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也招手:“伙计,那红油肥肠,给我们这也来一份!”
“好嘞!红油肥肠一份——” 沈逸凡拖着长音应下,脚步轻快地往后厨跑去。
三楼静室内,沈昭宁透过虚掩的窗户,看着楼下渐渐坐满的大堂,听着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弟弟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切的笑意。知味轩,这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