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降温来得毫无预兆。
林知是在数学课上发现自己不对劲的。周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他在下面写笔记,写着写着觉得笔越来越重,脑子越来越沉。鼻子像被人塞了两团棉花,喉咙里总有什么东西堵着,咳又咳不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你怎么了?”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低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
“没事。”林知继续写笔记。陆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接下来的一整天,陆野的视线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语文课上林知咳了一声,陆野第一个转头看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水杯,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英语课上林知罕见的趴在桌上休息,陆野有些担心的看着。课间林知迷迷糊糊地睡着,隐约感觉有人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身上。松木调的气息笼下来,暖的。他睁开眼,模糊看到陆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很深的东西。大概是烧糊涂了。他想。
“看什么。”陆野的声音有点哑。
“你眼睛里有我。”
“……你烧糊涂了。”陆野直起身,动作很快。林知重新闭上眼。
晚自习结束后,林知被陆野押着回了宿舍。
“躺着。不许写题。”
“我还有一张卷子——”
“明天写。明天我陪你写。”陆野把他的帆布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了自己桌上,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快速远去。
林知靠在床头,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模糊又沉重。他听到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塑料袋被放在桌上的窸窣声,热水壶启动的咕噜声。
“醒着吗。”
陆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像是怕吵醒他,又怕他没醒。林知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陆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摊着两粒药片。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眉头是皱着的。
“先把药吃了。”
林知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肘刚撑到一半就软了一下。陆野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上带了带,动作很稳。
林知把药塞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咳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开来。陆野接过水杯,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
“……苦。”
“药当然苦,”陆野把水杯递回他手里,“再喝一口。”
林知又喝了一口,把咳嗽压下去。他把水杯放在床头,重新靠回枕头上。陆野没有离开。他看着林知靠在床头、睫毛低垂、嘴唇因为发烧而比平时更红的样子。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林知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嗯。”
“我们林大学霸现在变林妹妹了”陆野调笑了一声
“少贫。”
陆野在对面床边坐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林知注意到他额前的头发还没干透,大概是出门买药的时候被风吹乱的。外面的降温还没结束,校门口的药店离宿舍有将近一公里。
“陆野。”
“嗯。”
“谢谢”
陆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谁要你谢,快点好起来就好。”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耳尖好像有一点泛红,但灯光的色温太暖,大概只是光线问题。窗外月亮很大。
没一会药效上来了,困意从后脑勺蔓延。
“明天帮你请假。”陆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用。”
“已经帮你请了。睡你的。”
林知没有力气反驳。他闭上眼睛,听到陆野站起来,关灯,然后脚步声移到了对面床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林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晚安。”林知说。
“……晚安。”
林知睡不踏实无意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他隐约感觉有人靠近他床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然后,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小心翼翼的,虚虚握着,像是在确认某种还不敢命名的存在。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大概只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脚步声移到了对面那张床。一切都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知是被闹钟吵醒的。头不那么沉了,鼻子也通了。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是感冒药和一杯温水。粥碗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条,陆野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有力——“粥趁热喝。药饭后吃。已经帮你请假了,好好休息。”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
林知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夹在了同一本笔记里。然后端起粥,舀了一勺。粥很绵,米粒都熬化了。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触感。是梦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窗外阳光很好,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