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是在周四下午公布的。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那张成绩单的厚度比平时厚了一倍——那是打印出来的年级大榜,每人一份,自己看自己的。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微妙。
“这次期中考试,班里整体成绩有明显进步。个别同学进步之大,让我差点以为拿错了成绩单。”
他的目光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飘了一下。全班同学的目光跟着飘过去。
林知低着头翻书,表情平静。
“念一下年级前十,”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年级第十,三班张铭。第九,五班李思涵。第八,二班王浩。第七,一班陈雨桐。第六,四班赵子琪。第五,六班孙悦。”
他翻了一页。
“第四,三班刘洋。”
教室里已经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年级前十已经念到第四了,还没有他们班的名字。
“第三,”班主任又推了推眼镜,“林知。”
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个教室炸了。
“什么?”“林知?”“哪个林知?”“他不是中等吗?”“你还没习惯啊?他黑板上的题都能写三种解法。”“那也不至于年级第三吧!”“等等,年级第三?我们班居然出了个年级前十?”“还有谁?”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等人声慢慢落下去。他的目光往林知旁边那个趴着的人影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年级第二,”他说,“陆野。”
没人说话了。
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如果说林知考进前十是意料之外但勉强可以接受——毕竟他上课也开始回答问题,黑板解题一写就是多种方法。但陆野。那个从开学第一天就趴桌睡觉的陆野,那个顶撞老师逃课打架的陆野,那个上次月考还考倒数第一的陆野——年级第二。
后排有个男生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这声质疑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是不是搞错了?”有人压低声音问同桌。
“成绩单都打印出来了,怎么可能搞错……”同桌回答得有些犹豫。
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我倒是不怀疑林知,他最近确实很厉害。但陆野?他上个月还是倒数第一,这进步也太离谱了。”
“不会是作弊吧。”角落里飘来一句,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这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点燃了更多人的质疑。
“就是啊,倒数第一到年级第二,两个月不到,拍电影呢?”
“我听说他家很有钱的……”
“嘘,别乱说。”有人偷偷往陆野的方向瞟了一眼。
林知转过去,看向那个说“作弊”的男生。那人被他的目光盯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嘟囔:“看什么看,我就是提出合理怀疑……”
“他没有作弊。”林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教室里又安静了。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林知。那个从来不主动发言、从来不参与任何争论、安静得像个透明人的林知,此刻正用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眼神看着那个男生。
“我跟他一起复习的,”林知说,“每一科都一起。他不会作弊,也不需要作弊。”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语气不容辩驳。
后排几个人同时闭嘴了。那个说“作弊”的男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对上林知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野侧过头看着林知。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翘了起来。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安静。成绩的真实性教务处已经核实过了,没有任何问题。陆野同学的进步确实惊人,但——”他的目光在陆野和林知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然有人能做到,就说明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我希望其他同学也能向他们学习,而不是在背后猜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两个学生,一个从倒数第一跳到年级第二,一个从中等生跳到年级第三,而且两个人都是一副“这很正常”的表情。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控分这种事,老教师见过的比年轻人多。他把成绩单发下去,然后继续讲课。
下课后,陆野和林知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野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籍?你是不是——”
“林知你是不是给陆野开小灶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
林知面无表情地把书塞进书包。“没有。”
“那你们怎么——”
“运气。”陆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痞笑挂回嘴角,“都是运气。”
“运气能考年级第二?!”有人不服。
“能啊,”陆野歪了歪头,“选择题都是蒙的,全蒙对了。”
“……你骗谁呢!”
周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追问。有人说他们是天赋型选手,有人脑洞大开说他们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秘密集训。陆野只是笑着打太极,林知只是低头整理笔记。
走廊里,英语老师陈老师路过的时候特意探进头来,看了看陆野,又看了看林知,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我就知道。”
她走远了,但林知听到了。他看着陈老师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身后还是跟着几个不死心想套话的同学。陆野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个表情挺吓人的。”
“什么表情。”
“就是——‘他不会作弊’那个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我没吃人。”
“我知道,”陆野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痞笑,“但你那个表情,别人看了以后大概不敢再惹你了。”
“我没想吓人。”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解释?”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抱着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在采访,“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们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形影不离。而且成绩还同时突飞猛进,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知停下脚步。
“不是解释,”他说,“是澄清。质疑需要证据,他没有作弊的证据,我有他没有作弊的证据。所以我来澄清。”
女生眨了眨眼,大概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长的回答。她还想再问什么,但陆野已经拽着林知的袖子把他拉进了食堂。
“你再跟她多说几句,她能把你的话编成一篇论文。”陆野说。
“她只是好奇。”
“你对她倒是挺有耐心。”
“我对谁都有耐心。”
“对我没有。”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林知拿起了筷子。
下午的时候,流言的版本已经更新了好几轮。
第一个版本:陆野和林知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从小一起被秘密培养,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分开,现在在一中重逢。
第二个版本:陆野其实一直是学霸,之前考倒数第一是为了隐藏身份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第三个版本:林知是天才,陆野也是天才,两个天才互相激励然后一起爆发。
第四个版本传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陆野趴在桌上,把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当然是在桌子底下偷偷看,用课本挡着屏幕。校园贴吧里飘着一个帖子“陆野家境好,年级第二的成绩未必干净。林知跟他走那么近,谁知道中间有什么猫腻。”
林知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陆野把手机塞回抽屉里,语气随意,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淡了一些。
“说。”
“……有人说你跟我走这么近是因为我贿赂你。”
“贿赂我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帮你买饭、给你剥橘子、每天陪你上自习——哦对了,还有监督你吃饭。”
“那应该是我贿赂你才对。”林知说。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林知。
“你还真是——让人意外。”
“彼此彼此。”林知翻开课本,然后说了句,“让他们说去吧。成绩是我们自己考的,名次是我们自己挣的。”
“嗯,”陆野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在袖子上,“反正你也替我说话了,我不亏。”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照例一起走回宿舍。陆野忽然开口。“林知。”
“嗯。”
“你怎么没考第一。”
“那你为什么没考第一。”
“我问你呢。”
“你先说。”
沉默了一会儿。
“没必要。”陆野说。
林知侧过头看他。路灯把陆野的轮廓勾得很分明,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里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呢。”陆野问。
“……不知道。”林知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两排路灯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林知先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陆野正坐在床边擦头发,看到他出来,忽然问了句:“你语文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选的是什么。”
“B。”
“我也是B。”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是根号三减一。”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之前月考数学考了多少。”陆野问。
“一百零八。”
“你故意错了多少分。”
“三十分。你呢。”
“三十分。”陆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靠在床头,嘴角慢慢翘起那个熟悉的痞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彼此彼此。”
安静了片刻。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你控分控得还挺精准。”陆野说。
“你也不差。”
“那当然了。”陆野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不过我还是比你高一名。”
“下次不一定。”林知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窗外月亮很大。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张下铺的床之间。自从生病后陆野就搬到了下铺,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月光落在那条过道上,像一条银色的小河。两个人都没有说晚安,但呼吸声慢慢变得同步。习惯了在同一个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陪着入睡。习惯了知道那个人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