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知回到宿舍。
陆野还没回来。
这很正常。以陆野的表现,回宿舍写作业大概率和他是没什么关系的。林知乐得清静,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五三》,翻到白天做的那一页,又拧开台灯,把光线调到刚好照在书页上的角度。
他坐在桌边,重新拿起笔。
草稿纸上的那个不该出现的符号,已经被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那个瞬间,几乎是肌肉记忆。那是一个在数学竞赛训练中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符号,是处理某些特殊题型时的惯用标记。
他不该写的。
哪怕划掉了,也不该写。
林知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翻过一页新的草稿纸,继续做那些对他而言过于简单的题目。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每一步都写得艰涩,像是在泥地里走路,留下沉重的脚印。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嚣张。
门被推开,陆野拎着一瓶饮料走进来。他没穿那件黑色T恤,换了件深灰色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哟,在用功呢。”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林知“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余光里,他看到陆野把饮料搁在桌上,然后没去自己的位置,而是拉了张椅子,反着坐下。两条手臂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正对着林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九月夜晚从窗户渗进来的凉意。
林知继续写题。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哎。”
陆野开口了。
林知抬眼,隔着那层厚厚的镜片看向他。
陆野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林知桌上那张被划掉符号的草稿纸。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林知晃了一眼,一个校霸,手倒是好看。
“你白天写的那个,”陆野说,“是什么?”
林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眨了眨眼,用那种有点茫然、有点困惑的声音问:“哪个?”
“那个。”
陆野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形状。
他的食指在空中画出那个符号的完整轨迹。动作不快但准确。
林知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
他在画这个符号。
不是随手比划,而是精准地、一笔不差地复刻了那个符号的轨迹。
他认识这个符号?
一个在课堂上连简单方程题都不屑于回答的纨绔——认识数竞专用符号?
“你写过,长得很奇特,”陆野把手指收回,重新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上去,懒洋洋地看着他,“然后划掉了。”
林知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几个念头同时闪过。
第一,陆野看到了他写那个符号。这就意味着他在草稿纸上那几秒的失误,全落进了他的眼里。
第二,陆野在试探。画符号的动作虽然不流畅但很准,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纨绔。
“那个啊。”
林知扶了下眼镜,不看陆野的表情,声音保持那种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自己瞎写的,”他说,“就是……随便画了个符号,想着能不能简化一下。”
“哦?”
陆野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歪了歪头,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瞎写的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数学符号呢,看着挺像模像样的。”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我数学不好,也不懂这些。”
数学不好。
林知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个面。
数学不好的人,画数竞符号画得那么准确?
林知把声音压的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瞎琢磨的。后来发现走不通,就划掉了。”
“是吗。”
陆野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拿起桌上那瓶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林知。
林知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懒洋洋的猫盯上了。
那只猫趴在那里,看起来漫不经心,尾巴却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我看看你做的题。”
陆野忽然站起来,绕到林知身后。
林知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距离比刚才更近。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从头顶笼罩下来。
他在看桌上的东西。
《五三》摊开的那一页,是一道关于集合元素求解的题。林知的解题步骤写得一丝不苟,每一步的推导都列出来了——而且是规规矩矩的常规解法,绕了一个不必要的弯子,看着像是硬背下来的标准步骤。
“啧。”
陆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做题……这么认真的?”
“认真一点总没错。”林知说。
陆野没再说话。
他站在林知身后,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林知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温度。他不知道陆野在看什么——是他写字的手势,还是解题的思路。
然后那道视线移开了。
陆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位,把饮料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行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你继续用功。”
他踩着梯子爬上去,床垫发出熟悉的呻吟。然后他躺下了,没戴眼罩,也没闭眼,就那么仰面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
林知低着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没有回头。
但窗玻璃上映出了身后那个模糊的轮廓——上铺的人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已经放出第一颗棋子、正在等待对手落子的棋手。
他在等。
林知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陆野不是普通的纨绔。一个纨绔不会注意到一个被划掉的符号,不会特意来问,更不会在画它的时候动作那么准确。
他刚才那番话——“看着挺像模像样的”“我数学不好,也不懂这些”——一个真正不懂的人,根本不会对一个写在角落里的符号产生兴趣。越是装作不在意,越是说明在意。
他在试探。
而林知确认了另一件事:这个人也在装。
那个课堂上睡觉、顶撞老师、被所有人当成关系户的“陆野”——可能和自己一样,戴着一张精心挑选的面具。
问题是,陆野想试探出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对室友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窗外,睡觉的铃声响起伴随着宿舍灯的熄灭。林知看着空荡荡的另两张床,想起下午瞥见陆野从教务处出来时手里那张单子。他不会动了什么手脚吧?
林知合上书,起身往床铺走。
“林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眼镜歪了。”
林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推完才想起——这副眼镜是白天被撞歪的,左边那只镜腿往外撇了一点。
陆野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谢。”林知说,声音平稳。
然后他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不再说话。黑暗中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有意思。
原本以为只是和一个纨绔做室友,现在看来——
这场戏,好像多了个演员。
陆野依然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看到那双眼睛起,他就让这个宿舍只剩他们两人了。
那个书呆子说是“自己瞎写的”。
瞎写。
一个瞎子装成视力不好的人,和真正近视的人是不一样的。
做题的动作骗不了人。
陆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个书呆子,不老实。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真的好看。
陆野闭上眼睛。今晚的试探他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那个书呆子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都激不起波澜。
但越稳,越想让人破坏。
林知的所有反应都太恰到好处了——恰到好处的茫然,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恰到好处的平静。
像是排练过的。
那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