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瘦高个,讲课像在念经。他有个毛病——喜欢提问,而且专挑那些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人。
林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五三》摊开在桌上,旁边搁着一本写满笔记的数学书。他右手握笔,不时在书上勾勾画画,眉头微蹙。
这个表情他练了很久。
要诀是:眉头不能皱得太紧,太紧显得蠢;也不能太松,太松显得无所谓。得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迷茫,让老师看了会觉得“这孩子虽然天赋一般,但态度还行”,于是便懒得再管。
周老师果然只扫了他一眼,目光便移开了。
真正的猎物在后排。
“陆野。”
没人应声。
“陆野!”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林知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汇聚。
“到——”
那声懒洋洋的应答拖了足有三拍。林知听到身后传来桌椅被推动的声响,大概是陆野从桌上抬起了头。
“上课睡觉,像什么样子!”周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来回答这道题。”
沉默。
林知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那道方程题,答案是根号三减一。
“不会。”陆野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被打扰睡觉才是最大的冒犯。
“你——”
“老师,”陆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痞气,“要不您继续讲?耽误的可不只是我的时间。”
周老师的脸色铁青。
林知用余光瞥了一眼窗玻璃,上面隐约映出后排的景象。那个穿黑色T恤的少年已经重新趴回桌上,头枕在臂弯里,像一头懒于应付任何人的兽。
林知收回目光,继续在书上勾画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对的题目。
第二节课换了英语老师,一位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陈,声音轻柔,显然还没学会如何对付刺头。
她比周老师聪明,从头到尾没点陆野的名字。
但林知注意到,她的目光往最后一排飘了好几次。每次飘完,都会微微摇头,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讲课,表情里有种“算了”的无奈。
陆野睡过了整节英语课。
第三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暴脾气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看到后排趴着的人,当场就要发作。
“后面那个同学!”
同桌推了推陆野。
陆野没动。
物理老师大步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陆野这才慢悠悠抬头,眼睛半睁半闭,眉头皱得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强行拽了出来。
“我的课你也敢睡?”
“您的课特别好,”陆野打了个哈欠,“催眠效果一流。”
教室里炸开一阵哄笑。
物理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知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受力分析图,把箭头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在认真研究但其实一知半解的样子。他的座位在第三排,距离那场闹剧只有几米的距离,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耳朵一直在听。
一上午四节课,陆野睡了整整三节半。最后一节化学课他没睡,但也只是睁着眼坐在座位上,目光放在窗外不知看什么,整个人的状态与其说是上课,不如说是在发呆。
每个走进教室的老师,看到那一幕,都会先是一愣,然后或摇头、或叹气、或装作没看见。
而林知,则成了他们的心理安慰——至少前排还有这个看着挺认真的学生在。
尽管这个“认真”的学生正在书上画着与自己真实水平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笨拙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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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在震动。
一千多号人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来,涌向食堂的方向。走廊、楼梯、林荫道,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快点快点”。
市一中的食堂,去晚了就只剩菜汤。
林知不急。他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把那本《五三》和数学书放进帆布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他从小就不喜欢挤。
教室门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从后排冲出来,嘻嘻哈哈地推搡着彼此,其中一个没注意,肩膀狠狠撞上了正在往外走的林知。
“砰——”
林知一个踉跄,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撞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嘿,不好意思啊!”那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下丝毫没停。
林知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捡。
眼镜就落在脚边的地面上,一只镜腿歪了,镜片上沾了些灰尘。他捡起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推了推。
眼镜歪得有些不舒服,但他没管。
人群还在往外涌,他顺着人流的边缘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道身影单薄清瘦,微微佝偻着肩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在一群鲜亮的少男少女中间毫不起眼。一个标准的、丢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到的书呆子。
然而——
陆野看到了。
他慢悠悠地走在人群最后,双手插兜,困得眼皮都在打架。那个书呆子室友被撞掉眼镜的瞬间刚好落在他眼里。
起初他没在意。
一个书呆子被人撞了,多正常的事。他甚至有点想笑——那个包,那个校服,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复刻版的“老实学生”。
然后那个书呆子站了起来。
眼镜还没来得及戴上。
他抬起了脸。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金稠一般,恰好倾泻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陆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
没了黑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黑,像是三月的桃花汛,带着某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精致的五官有了这双眼睛的点缀,整张脸的高级感瞬间拔高了几个层次。
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勾人。
像是画了足够留白的山水画,乍看平淡无奇,凑近了才发现每一笔都是风情。
陆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人重新把老土的黑框眼镜架回鼻梁,把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重新藏进厚厚的镜片后面,然后佝偻起肩膀,恢复了那副“不要看我”的透明人模样。
他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陆野收回目光,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站在原地,困意消散了大半。
有意思。
人群还在往食堂涌,推推搡搡的,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有人在抱怨上午的作业太多。九月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野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想起早上新生见面会上那个书呆子被班主任点名时老老实实的一声“到”;想起他在数学课上皱着眉头假装思考的样子;想起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往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然后迅速划掉。
那个符号他可认识。
那是数学竞赛才用得上的变体。
一个连课本上那么简单的函数题都要皱眉的“中等生”,会在草稿纸上写数竞符号?
陆野舔了舔嘴唇,是巧合还是。
他推开食堂的大门,热腾腾的嘈杂声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人满为患的窗口,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
没看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身影。
没关系。
反正住同一间宿舍。
陆野勾着嘴角走向卖饮料的窗口。
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