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立海大网球部有一个人能在一夜之间成为“小黄人研究领域的权威”,那这个人一定是柳莲二。
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喜欢小黄人——事实上,他至今还没有摸过任何一只。不是因为他对小黄人有什么特殊感情——他的笔记本上写的都是客观数据,不带任何主观评价。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来理解这三个明黄色生物的人。
而科学,在今天下午的训练中,遭遇了它最大的挑战。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训练间隙。
柳莲二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面前摊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本子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页眉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立海大网球部新生物观察日志(第二版)》
第一版是在今天早上的晨练中完成的,共七页,记录了三只小黄人的体型特征、行为模式、语言系统(初步)以及与其他队员的互动情况。柳莲二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数据详实,分类清晰,甚至连小黄人们的“banana”在不同语境下的语调变化都被他记录为七种不同的情绪类别。
但第二版的开头,他遇到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问题出在第一章第一节第一行——
“物种分类:未知。”
他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然后写了六个字:
“需要更多数据。”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此刻正在球场边活动的三只小黄人。
他要做 Fieldwork(实地考察)。
柳莲二的实地考察,从最简单的开始——测量。
他悄悄靠近正在球场边线旁“站岗”的凯文。凯文此刻双手背在身后,小短腿笔直地并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注视着球场上正在练习对打的切原和丸井,一副“我在监督你们训练”的派头。
柳莲二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
凯文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到柳莲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手中的卷尺,歪了歪脑袋。
“Banana?”那个语调是疑问式的,意思是“你要干嘛?”
柳莲二没有回答。他拉开卷尺,从凯文的头顶——不包括那撮冲天辫——量到它的脚底。
凯文一动不动地站着,配合得令人惊讶。它甚至主动挺直了背,让测量结果更加准确。这种配合度让柳莲二在心里默默给凯文加了一分。
“身高,95厘米。”他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念出来,“不包括头顶毛发。毛发高度,10厘米。总高度,105厘米。”
凯文听到“105”这个数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它踮了踮脚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
柳莲二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踮脚状态下,身高110厘米。”
凯文立刻不踮了,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的眼神看着柳莲二。
柳莲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确实没有在嘲笑。在小黄人面前,柳莲二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观察者——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这样想的。
第二个被测量的对象是斯图尔特。
但斯图尔特比凯文难搞多了。
柳莲二刚拿着卷尺靠近,斯图尔特就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一只眼睛眯了起来,表情里写满了“你想对我做什么”。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背上的乌克丽丽,随时准备弹奏“警报曲”。
“斯图尔特,”柳莲二用他那一贯的平静语气说,“我需要测量你的身高。请配合。”
“Banana!”斯图尔特的回答非常坚决,音调是坚决拒绝型。
“这是为了科学研究。”
“Bana!”拒绝升级了。
“对你的物种分类有重要意义。”
“Banana banana!”斯图尔特掏出了乌克丽丽,开始弹奏一首节奏急促的曲子,那旋律听起来像是在说“离我远点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柳莲二站在原地,卷尺还举在半空中,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军师,是数据男,是可以用三句话让任何一个人配合他调查的男人。但他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拒绝交流、拒绝配合、拒绝一切除了香蕉和乌克丽丽之外的事物的生物。
“好吧,”他合上卷尺,在笔记本上写道,“斯图尔特,拒绝配合。建议采用间接测量法。”
他转头看向鲍勃。
鲍勃正躺在丸井的校服外套上晒太阳。丸井的外套是墨绿色的,鲍勃躺在上面,整个团子被衬得更加鲜黄,像一个刚出炉的香蕉味糯米团子。他抱着小熊,四仰八叉地躺着,小肚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软绵绵的呼噜声。
柳莲二蹲下来,把卷尺轻轻地、慢慢地伸向鲍勃。
鲍勃没有反应。
卷尺靠近他的头顶——没有反应。
卷尺放在他的头顶——没有反应。
柳莲二测量完毕,收回卷尺,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拆弹。
“鲍勃,身高,70厘米。是三只中最矮的。”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那种感受,大概叫“罪恶感”。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趁一个婴儿睡觉的时候偷了它的东西。
测量完成之后,柳莲二进入了下一个环节——行为观察。
这是最让他着迷的部分,因为小黄人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在他的数据库里。他见过猫,见过狗,见过仓鼠,见过切原赤也在考试周前的学习状态(那也是一种需要长期观察的行为模式),但小黄人不同。
小黄人的行为,没有规律。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的规律是“没有规律”。
柳莲二花了四十分钟,记录了以下事件:
事件一:零食分享
丸井文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先给了鲍勃一片,鲍勃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递给了凯文。凯文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斯图尔特。斯图尔特直接全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满足变成痛苦——因为那是抹茶味的,不是香蕉味的。
斯图尔特吐着舌头四处找水喝的样子,被柳莲二画了一张速写,画得还挺像。
事件二:乌克丽丽教学
仁王雅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正常的乌克丽丽,坐在斯图尔特旁边,开始教它和弦。斯图尔特学得非常认真,唯一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仁王的手指,偶尔发出“banana”的疑问声,仁王就会停下来,重新示范一遍。
三十分钟后,斯图尔特能用乌克丽丽弹奏三个和弦了。虽然转换和弦的时候会卡顿,但旋律已经能听了。它弹完一曲,朝仁王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躬,仁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你可以出师了。”
斯图尔特哭了。
哭得很大声,眼泪哗哗的,但边哭边笑,抱着乌克丽丽原地转圈,像一只被表白的企鹅。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道:“斯图尔特,泪点低。被表扬后的情绪波动幅度极大。”
事件三:寻宝游戏
鲍勃的小熊玩偶滚到了长椅下面。鲍勃爬进去捡,然后发现长椅下面有灰尘、有一枚硬币、有一根不知道谁掉的鞋带、还有一个被遗忘很久的网球。
鲍勃把所有东西都搬了出来,整齐地摆在地上,然后坐在这些东西中间,仰起脸,朝幸村露出了一个“看我找到了什么”的骄傲表情。
幸村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上的东西。他捡起那枚硬币,放进鲍勃的小短手里,说:“这是你的。”
鲍勃看着硬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柳莲二写道:“鲍勃,有收藏行为倾向。藏品包括:小熊玩偶、硬币、网球。”
事件四:凯文的巡逻
凯文绕着球场走了一圈。不是普通的走,是那种背着手、挺着胸、目光如炬的走。每走几步,它就会停下来,环顾四周,然后继续走。
走到球场角落的时候,它发现了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网球。它捡起来,放进一个空的球筐里,然后用小短手拍了拍球筐,像是在说“这里就该放球”。
柳莲二写道:“凯文,有明显的管理型人格。管弟弟、管球场、管所有不被管的事情。建议与真田配对研究。”
柳莲二遇到的最大挑战,出现在他试图与斯图尔特建立“深度沟通”的时候。
他坐在斯图尔特旁边,翻开笔记本,准备进行语言系统的深度分析。
“斯图尔特,”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你刚才说的‘banana’,在那种语境下,是表示‘开心’,对吗?”
斯图尔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banana banana’呢?表示‘非常开心’?”
斯图尔特摇了摇头。它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先是比了一个“二”,然后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柳莲二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banana banana’不是程度的增加,而是……范围的扩大?”
斯图尔特用力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你终于懂了”的光芒。
“所以‘banana’是‘我开心’,而‘banana banana’是‘我们都很开心’?”柳莲二继续推理。
斯图尔特放下乌克丽丽,开始鼓掌。它拍着小短手,唯一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里不停地说“banana banana banana”,那语气像是在说“你是个天才你真的是个天才”。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一种“我终于攻克了一个世纪难题”的兴奋。
然后斯图尔特说了一句:“Banana banana ba na na。”
柳莲二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也看着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柳莲二问。
斯图尔特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地上的草地,然后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最后把两只小短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做出一个“睡”的姿势。
柳莲二的大脑飞速运转。
太阳。草地。圆圈。睡觉。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阳光下的草地,像一个圆圈,你在上面睡觉?”
斯图尔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个翻译的准确度。然后它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遍——太阳、草地、圆圈、睡。
这次,它在“圆圈”之后加了一个动作——两只小短手向外推开,做了一个“扩大”的手势。
柳莲二的脑子终于接上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阳光下的草地,像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在那个拥抱里睡觉?”
斯图尔特的眼睛亮了。它猛地跳起来,抱住柳莲二的膝盖,用力地蹭了蹭,发出一连串激动到变调的“banana”。
柳莲二坐在那里,膝盖上挂着一只明黄色的小东西,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柳莲二,立海大网球部的数据男,以理性和冷静著称的男人——
被一只小黄人写了一句诗。
不,不是“写了一句诗”。是翻译过来之后,变成了一句诗。
阳光下的草地,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那句话——
很美。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柳莲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球场边,翻开笔记本,重新阅读这一天写下的所有记录。
身高数据。行为记录。语言分析。
这些是科学的、理性的、可以被量化的部分。
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阳光下的草地,像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在那个拥抱里睡觉。”
下面还有一行,是他后来加上去的:
“斯图尔特,身高不详(拒绝配合),但拥有诗人之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笔记本里翻到了一个空白页,提笔写下了一段话。
不是数据,不是分析,不是观察记录。
而是一段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的话。
“今天,我试图用数据来理解它们。但数据不足以理解它们。”
“数据告诉我凯文的身高是105厘米,斯图尔特拒绝配合,鲍勃睡着了。”
“但数据无法告诉我,为什么凯文在捡起那颗被遗忘的网球时会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的认真。”
“数据无法告诉我,为什么斯图尔特会用太阳、草地和圆圈的组合,来表达‘拥抱’。”
“数据无法告诉我,为什么鲍勃抱着小熊玩偶睡觉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个画面……好看。”
“不是‘可爱’,不是‘有趣’,是‘好看’。”
“是一个理性的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超越数据的好看。”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本子塞进球包。
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幸村正带着三只小黄人走向校门口。凯文走在最前面,挺着胸,迈着小短腿,像一个骄傲的小将军。斯图尔特走在中间,背着乌克丽丽,边弹边走,旋律在夕阳里飘散开来。鲍勃走在最后,被幸村牵着一只小短手,另一只小短手抱着小熊玩偶,走两步就要被石子绊一下,但每次都稳稳地站住了,然后抬头冲幸村笑一笑,继续走。
柳莲二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的幅度更大一些——是那种在体育馆考试时,发现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正好算对了的、内心深处涌上的满足感。
他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膝盖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黄色的印记——是斯图尔特刚才抱住他膝盖时留下的。
粉笔灰?染料?自然的肤色?
不,柳莲二在心里否定了所有可能性。
那是诗。
是斯图尔特留在他膝盖上的一行诗。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膝盖上的黄色印记,保存在相册里,文件名写着:
“数据之外。jpg”
那天晚上,柳莲二的笔记本里多了一页内容。不是《立海大网球部新生物观察日志》的第三版,而是单独的一页——
标题是:“关于如何理解那些无法被数据理解的事物。”
内容只有一行字:
“也许,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感受。”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下次训练,我能不能也抱一下鲍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