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超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把废墟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那些倒塌的墙壁、烧焦的车架、碎了一地的玻璃,都被暮色磨去了锋利的边缘,看上去甚至有那么一点温柔的错觉。
舒灵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不是她不想放松。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刚才在超市二楼,李冷玉拉着她手腕一路下楼、穿过满地丧尸尸体的门口、把她塞进副驾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多说一个字。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但车厢里的空气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安静。
太安静了。
李冷玉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越野车碾过碎玻璃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出一半暖色一半阴影,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舒灵偷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李冷玉忽然开口了:“看够了?”
舒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没……我不是……我就是……”她结巴了半天,发现实在编不出借口,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对不起。”
李冷玉没接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绕过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车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车窗全碎了,座位上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座钢铁坟墓。
舒灵的目光掠过那辆公交车,又赶紧收回来,重新盯着自己的膝盖。
两个人之间隔着挂挡杆和中央扶手,物理距离不到半米,但沉默让这半米拉得无限长。
舒灵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
这里是哪个城市?丧尸爆发多久了?还有多少活人?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你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但她一个都不敢问。
她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李冷玉的黑色短外套袖口有一点磨损,露出里面一小截深灰色的里衬。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不像是新伤,已经泛白了。
那只手刚才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很稳。微凉,有薄茧,握得很实却不至于捏疼她。
舒灵的视线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被李冷玉发现了。她没转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把袖口往下拉了一下,遮住了那道疤。
舒灵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虽然窗外只有废墟。
车子又驶出一段路,经过一排被炸塌的商铺。卷帘门歪歪扭扭地挂着,墙上的涂鸦被烟熏得发黑,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衣服和鞋子。
一只流浪狗从废墟里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越野车一眼,又缩回去了。
舒灵看着那只狗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连狗都知道该怕什么,该躲哪里。她呢?她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谢谢。”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憋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李冷玉没有回应。
舒灵咬了一下嘴唇,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没有直接砍我。”
这次李冷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舒灵注意到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舒灵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久到她开始低头数自己手指头上到底有几道小伤口。
一道,两道,三道,都是碎玻璃划的,已经结痂了。
“你以前不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
不像质问,不像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舒灵僵住了。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稠到她觉得呼吸都有点费劲。
不是心虚。她告诉自己不是心虚。那些事本来就不是她做的,原主晾着李冷玉、不回消息、让人在楼下干等,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看了一本书,打了个瞌睡,醒来就在这具身体里了。她什么都没做错。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根针,不疼,就是扎在某个地方,拔不出来。
李冷玉没有追问。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太平了,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她还在不在意。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舒灵觉得比质问还难受。质问至少还有情绪,有情绪就说明还在乎。
但平静呢?平静可能是什么都不剩了,也可能是把什么东西压在最底下,压了很久,久到已经不会翻出来了。
舒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说“对不起”,她没做错什么。说“我会改的”,她本来就和原主不一样。说“那不是我做的”,谁会信?
她最终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废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经过一栋居民楼的时候,舒灵忽然坐直了身体,头往左转,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远处某栋建筑上。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连李冷玉都察觉到了。
“怎么了?”她问。
“那边……”舒灵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好像有声音。”
李冷玉朝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栋居民楼大概隔了半条街,外墙被炸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间。
她凝神听了几秒,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声,远处丧尸若有若无的低吼,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风吹落砸在地上的闷响。
“什么声音?”
舒灵又仔细听了听。其实那个声音很清晰,不是丧尸的嘶吼,是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呻吟,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夹着送过来。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个男声,沙哑,干燥,应该已经很久没喝水了。
但她不能说这么多。说太多了不太对劲。
“好像……有人在哭。”她含糊地说,“不太确定。”
李冷玉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舒灵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是审视,是觉得她神经紧张出现了幻觉,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不敢问。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舒灵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想看看李冷玉有没有再注意她。结果视线被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手工绣的狗骨头挂件,小小巧巧的,挂在后视镜底下,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荡。
布料有点旧了,边缘起了细密的毛边,但能看出来做得很用心,针脚走得又密又整齐。骨头尖尖的地方用了白色的线,中段用米黄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在这个到处都是血和废墟的世界里,那个小狗骨头晃来晃去,格格不入,又莫名让人心里一软。
舒灵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这个是……买的?”
李冷玉目光往镜子上扫了一眼,又回到前方的路面。
“什么。”
“……这个挂件。”
“朋友送的。”李冷玉顿了一下,“以前。”
两个字。以前。
轻飘飘的,像是不值一提的旧事。但舒灵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嘴唇又抿了一下,比刚才抿得更紧了一点。
那个“以前的朋友”,大概率就是原主。
舒灵收回视线,不问了。
她想:这个人明明还记得原主送的东西,明明还把那东西挂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却在面对本人的时候只说了“你还活着就行”。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那两个字里,不给任何人机会去碰。
车子驶进一片别墅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铁门缓缓自动关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咬合声,把外面游荡的丧尸和废墟隔绝在外。
别墅区里很安静,看得出被仔细清理过。路上的废弃车辆被推到两旁,草坪虽然枯了但没有乱长的杂草,窗户都用木板或厚窗帘封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用心维护这个地方。不是几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才把这片地方收拾成这样?
越野车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李冷玉熄了火,拔出钥匙,侧头看了她一眼:“下车。”
舒灵乖乖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比市区里那种腐臭的空气好闻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门口走,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
李冷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舒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我问的是那个……”舒灵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个。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吗?”
李冷玉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更黑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舒灵被她看得有点慌,正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就听到她说了一句。
“你在这里慢慢想。”李冷玉的声音很平,“想好了再跟我说。”
转身去开门的背影没有再回头。
舒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冷玉不是不问,是知道她现在还没准备好说,可能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她在等她想清楚。给了她时间,给了她空间,而不是揪着这个疑点追问到底。这个人明明应该最想知道真相。
被她咬的人活了下来,脖子上的伤几个小时就愈合了,丧尸对她视若无睹,任何一个人在末世里,身边放这样一个定时炸弹,都应该马上弄清楚。
但李冷玉说“想好了再跟我说”。舒灵看着那个正在开门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
不是那种难受的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又说不出是什么。
她小跑两步跟上。
李冷玉拧开房门。
客厅里立刻窜出一个人影。
司马光一脸紧张地守在门口,坐立不安的样子,显然是一直躲在家里,半步不敢出门。见到李冷玉回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半截。
“冷玉,你总算回来了,我担心你半天了”
“有幸存者。”李冷玉打断他,语气简洁得像是汇报,连名带姓的介绍都没有,“活的。认识的。”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舒灵。
司马光的声音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冷玉的肩头,落在那个穿着浅色长裙、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一亮,不是那种普通的惊喜,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水源时的亮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舒灵?”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舒灵看着他那张脸,瞬间想起原书里的结局。
那个结局她看的时候只觉得狗血,现在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淋下来,原书里的李冷玉被他夺走异能,从顶尖强者变成废人,被当作垫脚石随随便便地丢弃。
而她穿成的这个白月光,也没好到哪里去。活着的时候是被渣男左右摇摆的谈资,死后连骨灰都被拿出来当矫情念想。
那张脸在书上读到是恶心,近在眼前就是生理性的排斥。
司马光还在说:“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听说你回国后一直在你家附近找你,担心死我了,你受了伤没有?这两天在哪儿过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
那只手伸过来。
舒灵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往旁边侧了半步。不是往后缩,不是尖叫,不是推开,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把自己放在了李冷玉身侧,那个位置的缝隙正好够她站。
多一步太刻意,少一步躲不开,侧半步的距离刚刚好,看起来像是让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靠近。
李冷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