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不是梦
这个念头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底,不再浮在空中,梦不会有这么多细节。梦里闻不到这么复杂的臭味,尝不出面包这么真实的干涩,也感受不到鞋底粘着草莓蛋糕那种黏腻的触感。
她真的在这里。回不去了。
舒灵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继续往超市深处走。一楼没什么可拿的了,吃的要么烂了要么被人抢光了。
她顺着扶梯往上走,扶梯停了,台阶上的防滑纹路里塞满了碎玻璃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
二楼是女装区。衣架倒了一地,时装模特横七竖八地摔在地上,有一只模特的胳膊被扯断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塑料关节。
衣服被翻得很乱,大部分都被扯下来踩过,但少部分还安安稳稳地挂着。
舒灵在衣架间穿行,忽然停住脚步。角落里,居然还有一面没碎的镜子。
她走过去,站定,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上沾着血。眉毛,脸颊,鼻尖,都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薄膜。
嘴唇干燥起皮,颜色很淡。头发乱得像鸟窝,沾着灰,发梢打结成一绺一绺的。
这不是她的脸。
舒黎安的眼睛更圆一点,嘴唇更厚一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镜子里这个人的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是漂亮的,但不是她的漂亮,而且这个人的眼角没有痣。
只有一颗浅浅的泪痣,点在眼尾处。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镜里镜外同时感应到的触觉凉的,不那么冰,但肯定不是正常体温让她的心脏沉了一下。
是她的脸。
不是舒黎安的脸。
舒黎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伸手把脸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她的嘴唇颜色很淡,几乎是浅粉色的,配着过分白皙的肤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道咬痕格外刺眼。上下两排牙印,深深地刻在颈侧,皮肉微微泛红,边缘有细细的、正在收缩的粉色新生组织。
可就在她盯着看的几秒里,那伤口还在动不是流血,是皮肤自己动了,边缘往中间靠拢,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她亲眼看到一道裂开的创口在一点一点缩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皮肤底下缝合,针脚细密,过程悄无声息。
几秒钟后,刚才还清晰可见的深红色牙印,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浅痕,像是几天前的旧伤。
她会愈合。
舒灵的手从脖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漂亮的、正在愈合的脸,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穿书了。
而且好像穿成了那个出场不到两章就死掉的白月光。
舒灵。
“连个系统都没有……”她苦笑着嘀咕,“好歹给个新手教程啊。穿书就穿书,怎么还绑定了一个白月光体验卡,还是个限时的。”
没有人回答她。镜子里的人只是安静地回望,脸色苍白,眼尾那颗泪痣被脸上的灰衬得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自己。
在镜子上方挂着的备用衣架里翻了翻,找到一条看起来最干净、最像原主“白月光”风格的浅色长裙。
布料柔软,边缘压着细细的碎褶,标签还挂着,上面的价格被划掉了好几次,打了三次折都没卖出去,现在穿在了一个穿越者身上。
她看着那条裙子,有点想笑。原主喜欢穿这种裙子,但她不是原主。可现在,她得尽量看起来像原主。至少像到能让见过原主的人不会第一眼就起疑。
舒灵换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脏衣服,把长裙套上。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瞬间把她衬得干净又柔弱。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舒灵。已经死掉的舒灵。被她占了身体、借了身份的舒灵。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尽量把打结的发丝理开。
指尖穿过发丝时,一种细微的麻木感顺着头发传上来几乎没什么感觉,没有活人被拉扯头发时那种清晰的痛感,只有隐约的、闷闷的牵拉感,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在触碰自己。
她放下手,决定不去想这个。
整理衣服的时候,她在那件沾血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一部手机。按了一下侧边按钮,居然还能开机。
屏幕一亮。
是爱疯17破楼麦克斯。居然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一。
舒灵看到这个型号,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有点酸,人家还用这么高级的手机。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两张照片。
屏幕里,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透过镜头望着她。她有一张很好看的脸,眼尾那颗泪痣跟画上去似的,干干净净,柔柔软软,配着浅色长裙,就是小说里那种让男主魂牵梦萦的白月光。
“别说,”舒灵盯着屏幕,小声嘀咕,“舒灵这张脸,还真挺好看的。”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跳了一下百分之十。
她关掉屏幕。
整个超市安静的可怕,她耳边传来了一些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一阵猛烈的丧尸低吼声从楼下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嗬嗬”声。是被激怒的、疯狂的、甚至带着某种凶性的咆哮。
不是一只,是一群。低吼声此起彼伏,越叫越响,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舒灵吓了一跳,赶紧挪到扶手边往下看。
她看到丧尸们正发狂般往超市门口涌去。外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们,它们叫得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有一只甚至从二楼和一楼的夹层之间直接跳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门口冲。
下一秒——嗤。
几声利刃入肉、割裂皮肉的闷响骤然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整个世界又回归安静了。
刚才还狂躁不止的嘶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一般的寂静。
舒灵心脏猛地一紧,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蹑手蹑脚挪到扶手边,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下看。
超市门口,只站了一个人。
女生一身黑色利落短外套,高马尾束得精神,侧脸冷艳锋利,下颌线紧绷。
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消防斧,斧刃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脚下横七竖八倒着四五只丧尸,全是一击毙命,脑袋被劈开的角度精准到了残忍的地步。
周身冷意逼人,生人勿近。
舒灵的瞳孔猛地一缩——李冷玉。
书里的女主角。后期的雷系异能强者。也是……原主曾经最好的朋友,忽然一串记忆涌进大脑。
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起放学的傍晚,原主和李冷玉走在梧桐树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李冷玉分了她一只耳机,耳机线连着同一个MP3,歌很老了,旋律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黄昏很暖。
还有后来,原主眼里只剩司马光,把李冷玉晾在一边,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李冷玉在楼下等了很久,最后一个人走了。那份尴尬和疏远,隔着时间都能感觉到疼。
舒灵咬住嘴唇。
那些事不是她做的。晾着李冷玉、不回消息、让人在楼下干等的人,都不是她。
可现在她成了舒灵。这份亏欠好像也落在了她头上。
她想:如果我是李冷玉,我还会救这个人吗?
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楼下,李冷玉一个人清空了一楼所有丧尸。
舒灵还没来得及躲,李冷玉恰好抬头,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直直撞进她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舒灵吓得猛地缩回脑袋,后背紧紧贴住墙壁。
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急不缓,从楼梯一步步上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无处可躲。
那道冷艳锋利的身影停在她面前。
李冷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眉头没皱,眼睛没眯,只是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舒灵心底发毛。
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对上了一张老照片,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她没有变太多。还是那双眼睛,睫毛的长度没变,眼尾那颗泪痣还在老位置。
然后李冷玉的视线缓缓下移,越过她的眼睛,越过鼻尖,越过嘴唇。
最终定在她脖子上那道淡粉色的痕迹上,那道几分钟前还是深红色咬痕、现在已经只剩浅淡痕迹的伤疤。
舒灵看到李冷玉握斧头的手猛地收紧了。不是那种愤怒的收紧,是僵住的、迟疑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的收紧。手指攥得发白,斧柄上沾的血还没干。
“舒灵。”
不是疑问,是确认。
舒灵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怕,是真的怕。那把斧头刚才砍丧尸像切菜一样,四五只丧尸不到一分钟就解决了。她的脖子肯定比丧尸好砍。
但除了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替原主心虚,不敢面对这个被亏欠过的人。
又像是面对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时,某种本能想要靠近却被自己压下去的委屈。
她也说不清那是自己的感觉,还是这副身体残留下来的记忆在作祟。
“你被咬了。”
李冷玉的声音很冷。不是质问,是陈述事实。但舒灵注意到,那只握着斧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犹豫。舒灵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砍丧尸眼睛都不眨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在犹豫。
舒灵拼命摇头,眼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
她想解释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说虽然被咬了但好像没变异,想说自己从醒来就一直想问为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打心底里害怕,怕下一秒,这把沾满丧尸黑血的斧头就劈在自己头上。怕这一劈,她在书里连正文都还没看够就真的死了。
李冷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清澈的,被吓出来的泪还挂在睫毛上,眼尾泛着湿红,瞳孔是正常的深茶色,清澈得过分。
没有一丝丧尸该有的浑浊与疯狂,和她记忆里的舒灵一样,会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下午的舒灵,也是那个后来眼里只有司马光、把她当空气的舒灵。
两个身影叠在一起,叠成眼前这个人。
漫长的沉默。
舒灵不知道李冷玉在想什么,但她看到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看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冷玉垂下斧头。动作很慢,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碎玻璃、倒在地上的衣架、散落一地的衣服,就是不看舒灵。
“……你还活着就行。”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舒灵一愣。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力道不算温柔,但很稳,扣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有薄茧,握感很实,却又留了分寸,不至于捏疼她。
“跟我走。”
舒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喉咙发酸,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庆幸自己没被一斧头劈死?还是那句话太轻了“还活着就行”轻到她听出这话背后不知道积了多久的、对原主复杂的牵挂和失落?
她没想明白。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李冷玉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上。
李冷玉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