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的背后,有我。】
备忘录上这行字的画面还停留在我的视网膜上,练习室厚重的隔音大门,突然被一股蛮力从外面一把推开。
黄铜门把手狠狠砸在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墙面的白色乳胶漆被砸出一条裂缝,一块硬币大小的墙皮直接脱落,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门外,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踩得极快。
踩得极重。
一步一步,直接踩进了练习室。
音响里的劲爆舞曲被何骏一把拔掉电源,音箱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瞬间归于死寂。
队友们杂乱的舞步硬生生停住。
所有人的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啦”声。
几个人保持着舞蹈动作的定格姿势,全转头看向大门。
何骏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
他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连擦都不敢擦。
他身上那件平时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外套,此时领口全歪了,扣子也扣错了一颗。
他站在女人身后,冲我猛打手势。
他的右手在脖子前面用力比划了一个切断的动作。
眼皮剧烈跳动,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转过身,双腿的肌肉猛地绷紧,脚趾在鞋垫里用力抓紧。
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站在门正中间。
她没有化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盘在脑后。
五官和我现在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但她的脸板得死紧,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透着一股骇人的寒气。

思远。
她开口,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就是一个直白的命令。

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砸在走廊的瓷砖上。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水瞬间就冷了,布料黏在皮肤上,难受。
何骏一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五根手指硬生生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别愣着!快走!

你妈来了!外交部刚结束外派,直接杀到公司前台!前台小姑娘都被她骂哭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贾思远的妈妈。
那个控制欲强到令人发指的女人。
我机械地迈开腿,跟在她的高跟鞋声后面。
走廊里鸦雀无声。
所有工作人员自动退到两侧,后背贴着墙壁,一句话都不敢说。
何骏的办公室。
空调冷风从顶部的出风口直吹下来,灌进我满是冷汗的脖子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贾母直接走到何骏的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何骏干笑着,从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双手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出去。
她盯着何骏,吐出两个字。
何骏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什么废话也没说,转过身,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实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落锁音。
门外的所有声音,被这扇门彻底隔绝。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停止了流动。
我站在离桌子一米远的地方。
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大腿外侧的运动裤布料,被我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微微抬起下巴,视线从我染成灰蓝色的头发开始。
顺着我的脖颈。
扫过我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领口有些发黄的纯白T恤。
再扫过我那条膝盖处磨破了皮的黑色运动长裤。
最后落在脚上那双边缘已经开胶的帆布鞋上。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评估意味。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酸直往上涌。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大拇指用力按压右侧的太阳穴。
指腹在皮肤上反复揉搓。
这是贾思远的身体极度紧张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也是他被无数粉丝熟知的标志性小动作。

站直。
她冷声呵斥。
我手指一顿,立刻把手放下。
脊背猛地挺直,双腿并拢,肩膀向后打开。

头发,明天去染回黑色。

衣服换掉,不要穿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摊货。

去洗手间,把你身上这股难闻的汗酸味,彻底洗干净。
她连续下达了三个指令。
语速极快。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和插话的时间。
妈……

我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喉咙干涩得发疼。

别叫我妈!
她猛地一拍桌子。
手掌撞击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震得那杯热水直接洒出来一半,顺着桌沿往下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准你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偶像?
她扯起一侧的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在台上扭腰晃胯,卖弄这张脸,讨好下面那一群毫无素质的看客。

贾思远,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低贱的勾当,非常光荣?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直扎我的耳膜,震得我脑袋发晕。
我死死咬紧牙关,舌尖用力顶着上颚,强忍着骂人的冲动。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我如果多说一句,就会暴露我不是贾思远的事实,就会毁掉他的一切。
但我的沉默,被她直接当成了退让。
她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手指捏住袋子底部,用力一甩。
厚厚的文件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的一声。
文件袋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
顺着光滑的木头表面滑到我面前。
因为惯性,文件袋边缘直接撞翻了那个玻璃水杯。
滚烫的热水流出来,浇在文件袋上。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拿起来,看看。
我低下头,视线扫过散落出来的几张纸。
《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入学申请表》。
《纽约大学商学院推荐信》。
一张飞往伦敦的头等舱单程机票确认单。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刚才已经跟你们公司的老板面谈过了。

你的违约金,我已经让人一分不少地打到了他们的账户上。

你的退团声明,公司的公关部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发布到全网。

所有的社交账号,明天一早全部注销。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直接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现在,去你的宿舍收拾行李。

今晚十二点的飞机,跟我走。
退团!
明天发布!
这两个词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
我的呼吸瞬间乱了,胸腔剧烈扩张收缩。
我不走。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强大的压迫感直接朝我砸过来。
我不走。
我脑子里全是备忘录里那些滚烫的文字。
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忍受着窒息恐慌的贾思远。
那个即使被硬物砸破头,流着血也要把舞台跳完的贾思远。
那个用尽全身力气,把命都奉献给舞台的贾思远。
他的心血,他吃了那么多苦才换来的出道位。
凭什么由这个女人一句话,就直接毁掉!
我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抠出深深的红印。
剧烈的疼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我说,我不走!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走到桌子边缘。
大腿重重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毫无察觉。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手心直接按在洒落的热水里。
滚烫的水温刺痛了我的掌心,烫出一片红斑。
我根本不在乎。
违约金,退回去!

声明,取消!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留在这里!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吼出这几句话,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一向对她逆来顺受的儿子,会用这种顶撞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贾思远!你疯了吗!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无脑粉丝的尖叫声,把你的脑子喊坏了吗!
无脑粉丝。
这四个字,直接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是金晓彤。
我就是她嘴里那个“无脑粉丝”。
我每天熬夜做数据,在超话里冲锋陷阵。
我省下生活费,买他代言的每一件产品。
我们付出最纯粹的爱,在她的眼里,竟然是“无脑”!
我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我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拍开她指着我的手指。
手腕和小臂在半空中猛烈相撞。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拍击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她的手臂被我打得向后甩去。
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四道鲜红的指印。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手背。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
那不是讨好!那也不是卖弄!

我吼出了声,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爆了出来,声音彻底撕裂。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坐在高档办公室里,你觉得舞台低贱,你觉得跳舞就是哗众取宠!

可是你知不知道,在这个舞台上,要流多少汗!要摔断多少根骨头!

我越说越大声。
声带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充血,声音变得嘶哑。
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死命瞪大眼睛,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每一次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是命!

粉丝不是毫无素质的看客!

她们是真心在爱着这个舞台,爱着台上的人!

是她们给了我站在这里的底气!

我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大道理。
我只能用最直白、最笨拙的话,把心里那团火狠狠砸出来。
我说得口干舌燥,胸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办公室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极大。
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震惊。
难以置信。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张了张,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死死盯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十秒钟后。
她闭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大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所有的震惊和错愕已经被彻底收起。
她重新板起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双手,分别捏住文件袋的两端。
手腕向内一转,同时发力。
“嘶啦——”
她直接把那些机票和申请表,全部撕成了两半。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将废纸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抓起椅子上的灰色大衣,直接朝门口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走到门边,手掌握住金属门把手。
骨节泛白。
动作停顿了两秒钟。
她没有转头,后背绷得笔直。
冰冷的声音,直接从门口的方向砸了过来。

好。

既然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她手腕发力,猛地向下压动门把手。
大门发出一声卡嗒的机括响声,门锁弹开。

在你改变主意之前,我会留下来看着你。
大门被她一把拉开,走廊的光线照进办公室。

我倒要看看,你这点可笑的坚持,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一步跨出门外。
回手抓住门边的把手。
手臂猛地发力。
“砰!”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狠狠甩上。
巨大的物理撞击力,让整面隔音墙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飘在空气里。
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再次响起。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我紧绷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我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