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能说的秘密

何骏的电话打来时，我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浸湿了我的眼睫。

助理小哥把手机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和畏惧的复杂表情。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坠入了冰冷的深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擦干脸上的汗，就这么穿着一身湿透的训练服，走向那间全公司冷气开得最足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何骏就坐在那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翻阅着一沓资料。

他的声音，和这房间里的温度一样，没有一丝起伏。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僵硬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问我“最近怎么样”，没有那些虚伪的开场白。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和我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能感觉到，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正透过文件的缝隙，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地刮过我的身体。

终于，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那不是一份文件。

那是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

他将那沓纸，往前一推，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瞳孔瞬间收缩。

第一张纸上，是校园论坛那个帖子的截图。标题用加粗的红字标出：#我们系的系花金晓彤，是不是恋爱了？#

下面，是我和贾思远在图书馆头挨着头的偷拍照，模糊，却充满了该死的暧昧氛围。

第二张纸，是金晓彤的学生证复印件。姓名，专业，照片，一应俱全。照片上，那张属于我的脸上，挂着一个傻乎乎的、有些腼腆的笑。

第三张纸，是一篇论文的打印稿。标题是《论饭圈生态下偶像人设的建构与解构——以TF四代练习生贾思远为例》。

作者，金晓彤。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把我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何骏终于开口，叫的却是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冒了出来。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说，你好，其实我就是金晓彤，现在住在你家艺人的身体里？

他会直接把我打包送去精神病院，连夜做开颅手术。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我所有的侥幸。

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不行，不能慌。

金晓彤，冷静下来。

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贾思远的毒唯粉，是反黑站的战斗机，是能把黑子骂到销号的键盘女战士。

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就是被经纪人当面抓包而已！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了我脑中的混沌。

对，就这么说。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开口。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何骏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我指着桌上那篇论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真诚。

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何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看不透他。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凉透了。

他一针见血。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完了，这个谎言有漏洞。

我脑子飞速旋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一个偶像，让自己的粉丝来指导自己的舞台？

这话说出去谁信？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何骏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要把我从里到外都扫个遍，看看我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了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准备坦白一切的时候，何骏缓缓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愣住了。

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支笔，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

不，是一份协议。

标题是《关于艺人贾思远（Julian）与粉丝金晓彤私人关系的保密及约束协议》。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标题上。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协议。

里面的条款，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法律术语，一条条地罗列着。

大部分都是关于保密责任，禁止泄露公司信息，禁止私下联络等等。

直到我看到了最后一条。

那一条，被加粗，并用下划线标出。

“乙方（贾思远）承诺，在与甲方公司的合约期内，将严格遵守职业规范，保持与粉丝金晓彤的正当、健康的指导关系，绝不产生任何超越工作范畴的私人情感及恋爱关系。”

“乙方承诺，禁止与金晓彤恋爱。”

禁止与金晓彤恋爱。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眼睛里。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夹杂着苦涩和自嘲的情绪，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这是……被我自己“禁止”爱上我自己了吗？

还是，被禁止爱上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他？

又或者，这份协议，捆绑的其实是那个正在大学宿舍里，为了我的数学建模大赛而焦头烂额的少年？

太可笑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可笑了。

我拿起那支冰冷的金属笔，感觉它有千斤重。

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个需要签名的空白处，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我签下的，是贾思远的名字。

但我遵守的，却是金晓彤的命运。

这一笔下去，我和他之间，就多了一道来自现实世界的、冰冷的、无法逾越的枷锁。

何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笔尖落下。

流畅的、属于贾思远的签名，出现在了协议的末尾。

我，金晓彤，用着贾思远的身体，签下了一份，禁止贾思远与金晓彤恋爱的协议。

我的名字，从今天起，正式成为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也成为了，一道刻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最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