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隐秘期待,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周五下午三点,“时光”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
我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口罩、盖住眉毛的渔夫帽,外加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这身打扮,连何骏当面都认不出我。
而坐在我对面的“金晓彤”,素面朝天,白色T恤,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被期末考试折磨得生无可恋的女大学生。
除了眼神。那双眼睛里,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贾思远的审视和不耐烦。
我们两个,顶着对方的皮囊,面对面坐着,像照着哈哈镜的怪物。
空气里只有咖啡豆的香气和背景音乐。没人开口。
终于,他先沉不住气了。

你就是用这副样子,考出28分的。
他用我那把清脆的少女嗓音,说出足以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质问。
我的火气“噌”地上来了。
那你呢?你顶着我这张脸成了‘街舞社大佬’,考虑过我一个社恐的感受吗?

他没理会我的控诉,身体前倾,直接切入正题。

我叫你来,是为了解决问题。我查过了,所有类似的案例里,‘重现案发现场’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找个没人的练习室,你再去触一次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触电?再来一次?
你疯了?那是电,会死人的。

我几乎失控地喊出来,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我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恐丝毫未减。
贾思远,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我怎么敢拿你的身体去冒这种险?万一电出好歹,你的人生就全完了。


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要我们一辈子这样下去?你用我的身体应付你根本不懂的舞台,我用你的身体面对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考试?你懦弱,胆小,遇到事情只知道退缩。金晓彤,你以为我想和你绑在一起?你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扎在我心上。
争吵彻底失控。我指责他异想天开、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他指责我懦弱无能、除了尖叫什么都不会。我们把积压了这些天的恐慌、委屈和愤怒,全都倾泻在对方身上。
就在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
“咔嚓!”
一阵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专业相机,镜头直直对着我们。
狗仔!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进我的脑子。完了。贾思远完了。我们都完了。
“贾思远与神秘女子咖啡馆激烈争吵,疑似恋情曝光”——我连明天的新闻头条都想好了。

跟我走。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贾思远用着我那副瘦弱的身体,反应却快得惊人。他一把将我拽起来,看都没看那个狗仔,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冲向咖啡馆后门。
站住。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贾思远对这一带的地形显然比我熟。他拉着我从后厨油腻的员工通道冲出去,一头扎进纵横交错的老城小巷。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手腕上那只手传来的温热触感。
身后脚步声和快门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一个拐角处,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垃圾桶,跑在前面的贾思远脚下猛地一滑。

啊!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我急忙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我”的脸上因剧痛而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抱着脚踝,疼得倒吸凉气。

崴……崴到脚了……别管我,你快走!你是偶像,不能被拍到。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忍着痛推了我一把。
走?我怎么可能走?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又听了听巷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偶像!去他妈的狗仔!
我一把扯掉脸上的口罩和帽子,露出贾思远那张脸。在贾思远震惊的目光中,背对着他半蹲下身,低吼。
上来!快点!

他愣住了。

快点!想被拍到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爬上我的背。
我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整个背起来。
好轻。
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贴在我后颈上、属于“我”的、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

抓紧了。
我低吼一声,背着他,朝着小巷更深处发足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和快门声终于消失了。
我拐进一条死胡同,将他小心放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像烧着一团火。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声。
他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我”那只小巧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
我的心莫名刺痛了一下。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在经历了这场史上最灾难的线下会晤后,第一次安静地对视着。
就在我准备开口打破这该死的沉默时
找到了!他们在这边。

一个兴奋又恶毒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