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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四十三 立夏帖(库房)

霜河洗剑录

立夏那天,沈汉江起了个大早。

他把窗台上那把旧钥匙拿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铜钥匙磨得发亮,钥匙头上那个“库”字刻得深,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笔画。他把钥匙揣进怀里,出了院门。苏墨跟在他后面,石板举着:“今天去找库房?”沈汉江点了点头,“嗯。先去找周铁心以前的手下问问。库房的事,六扇门的人应该知道。”

粥是路上吃的。苏墨用粗瓷碗装了两碗,用布包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荠菜粥,加了点姜丝,走到县城的时候碗已经空了。沈汉江把碗收进篮子里,两个人往六扇门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路过那家卖馄饨的摊子,老头正在出摊,锅里的水已经滚了。沈汉江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下,摸了摸身上,掏出几文钱,买了两碗馄饨。两个人蹲在路边吃了,把碗还给老头。

六扇门的联络点在县城东头,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六扇门驻县联络处”。沈汉江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正在翻一本册子。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汉江,站起来,“沈捕头?”沈汉江点了点头,“我找你们主事。周铁心以前的手下,还有谁在?”年轻人翻了翻册子,“有个姓赵的,以前跟周总捕头当过差。现在在城北管库房。”沈汉江问:“城北库房在哪儿?”年轻人说:“城北柳树胡同,走到头有个铁门,就是了。”

沈汉江和苏墨走到城北柳树胡同。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走到头,果然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焊着一个铁牌子,上面刻着“六扇门库房”几个字。铁门虚掩着,没有锁。沈汉江推门进去,里头是个院子,不大,堆着些旧木头和破箱子。一个老头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五十来岁,脸黑黑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找谁?”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汉江把怀里的钥匙掏出来,“我找赵主事。周铁心以前的手下。”老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沈汉江的脸,“你是沈汉江?”沈汉江点了点头。老头把钥匙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把钥匙是老周收着的。他跟我说过,以后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来找库房,让我带他去。”他往院子里面走,沈汉江和苏墨跟在后面。

库房在院子最里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是铁的,锁是铜的,锁眼儿正好跟那把钥匙对上。老头把门打开,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摸到墙上的油灯,点着了,屋里亮起来。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堆着些旧卷宗和破箱子。老头指了指架子最上面那一层,“老周当年存了一箱东西,就搁在那儿。好几年了,没人动过。”沈汉江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箱子搬下来。箱子不大,木头做的,上了锁,锁眼儿跟门上的锁眼儿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箱子里头用油纸包着,包了好几层。他把油纸拆开,里头是一摞卷宗,封面上写着“天启十三年·魔教灭门案·密档”。下面还有几份,都是他爹的字迹,抄得工工整整。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寒江亲启”。沈汉江把信拆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这些东西,我查了五年,没查完。你伯父知道一部分,但他不知道全部。剩下的,得你自己查。记住,别急。慢慢来。”

沈汉江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他把卷宗重新包好,放进箱子,盖上盖子,锁好。老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沈汉江把箱子搬起来,抱在怀里,跟老头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沈捕头。老周当年跟我说,这箱东西要是有人来取,让我多嘴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沈汉江站住了,回头看着他,“查到底。”老头点了点头,把铁门关上。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汉江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把卷宗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桌上。苏墨在旁边蹲下来,翻了翻,石板举着:“这些卷宗,比寄到刑部的那份多。”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我爹存了两份。一份寄出去,一份留着。”他把卷宗拢了拢,码整齐,“寄出去的那份,是给刑部的。留着的这份,是给我们的。”

苏墨把卷宗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沈汉江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层,跟父亲的那些笔记本并排放着。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窗台上那把旧钥匙还在,跟铜钱和铜扣子放在一起。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沈汉江想了想,“慢慢看。不急。我爹说了,慢慢来。”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暮色里泛着深绿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叶子也长满了,枝条往四面撑开,树冠已经能遮住一小片地了。她看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立夏,库房。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翻出来的翻出来了,该存着的存着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立夏这个名字起得好。夏天到了,该长的长了,该查的查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立夏过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小满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