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沈汉江把布包寄走了。
早上起来,天阴着,空气里全是水汽,潮润润的,贴在脸上像一层极薄的湿布。他把窗台上那只布包拿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又裹了一块旧布,扎得结结实实。他在布包外面用细麻绳捆了个十字,打了个死结,试了试,拽不动。苏墨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粥,放在石桌上,石板举着:“去镇上寄?”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早点寄出去,早点踏实。”
粥里加了新挑的荠菜和几片嫩姜。荠菜是昨天在河边挑的,苏墨蹲在井边择了一早上,把黄叶掐掉,根剪齐,码在竹匾里沥水。今天早上切碎了撒进粥锅里,粥煮得稠稠的,荠菜的清香混着姜丝的微辣,喝下去从里到外都暖了。沈汉江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寄完了,去镇上看看伯父。跟他说一声。”
吃完粥,沈汉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把布包递给他,他又检查了一遍绳结,揣进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镇上走。路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没过了脚踝,草尖上顶着细碎的花,黄的白的,在风里晃着。霜河的水比春天刚来的时候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哗哗的声响隔着半里路就能听见。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开始落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邮驿在镇东头,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驿”字。沈汉江走进去,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册子。他抬起头,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沈汉江,“寄哪儿?”沈汉江说:“京城。刑部。”老头把布包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不写寄件人?”沈汉江摇了摇头,“不写。”老头没有多问,把布包放在秤上称了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用火漆封了口,盖了个戳。“行了。半个月能到。”沈汉江付了钱,把回执揣好,转身出了邮驿。
苏墨在门口等着,石板举着:“寄了?”沈汉江点了点头,“寄了。半个月到京城。”两个人沿着镇街往东走,路过那家卖点心的小铺子,沈汉江拐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苏墨看了他一眼,石板举着:“又买?”沈汉江把油纸包拎在手里,“给伯父带的。他上次说爱吃这家的。”
走到肉铺门口,王屠户正在卸肉,看见他们来了,朝铺子后面努了努嘴。沈汉江绕到后院,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咔嚓一声脆响。他看见沈汉江和苏墨一起进来,愣了一下,把斧头从木墩上拔起来,直了直腰,“来了?”沈汉江把油纸包放在窗台上,“镇上买的。桂花糕。”老头看了看油纸包,没有推,把斧头靠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下来。苏墨从篮子里拿出两碗粥——是用粗瓷碗装着带来的,还温着。她把一碗递给老头,一碗递给沈汉江。老头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荠菜的?”苏墨点了点头,石板举着:“昨天在河边挑的。”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碗粥,慢慢喝着。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密密匝匝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飘在风里,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老头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东西寄了?”他问。沈汉江点了点头,“寄了。京城刑部。没写寄件人。”老头把下巴往袖子里缩了缩,“你爹当年也想寄,但没寄。他怕寄出去之后,东西还没到京城,人就先没了。”他停了停,“你比你爹胆子大。”沈汉江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胆子大不大不知道。东西搁在手里,总得有个去处。”
老头没有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一把旧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字:“库”。他看了一会儿,把钥匙递给沈汉江。“你爹当年在六扇门存了一箱东西,放在库房里。钥匙在我这儿搁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给你。”沈汉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库房在哪儿?”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爹没说。他只说,钥匙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沈汉江把钥匙揣进怀里,跟邮驿的回执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老头也站起来,把碗递还给苏墨,“回去吧。雨天路滑。”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进雨里,没有招手,只是站着,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亮晃晃的。沈汉江把怀里的钥匙掏出来,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碗里那枚铜钱和铜扣子还在,钥匙落在碗底,碰了一下铜钱,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苏墨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库房的钥匙,你打算怎么办?”沈汉江想了想,“先放着。等刑部那边有回信了,再说。”
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嫩绿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叶子也长满了,枝条往四面撑开,树冠已经能遮住一小片地了。她看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
下午的时候,沈汉江把那把旧刀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苏墨缝的,针脚密实。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光。他握着刀柄,拇指摩挲着末端那块嵌进去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他的手捂热了。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重新挂回门框上方。刀挂在墙上,刀鞘贴着墙面,不声不响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走回廊下。
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荠菜。还有百合。”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谷雨,寄书。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寄的寄了,该送的送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谷雨这个名字起得好。春雨生了,夏天快到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谷雨过了,再过些日子,就该立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