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雪是从天亮之前就开始下的。沈寒江醒的时候,窗纸已经被雪光映得发白,比平时亮了很多。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那种被雪压住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床厚棉被里。他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窗户,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齐着门槛。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不大不小,稳稳当当地落着,像是要下很久。桂花树的枝丫上堆了厚厚一层白,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墙角的腌菜缸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圆鼓鼓的轮廓,像一只趴着的大白猫。院子里的青砖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踩一脚下去,雪没到脚踝,靴子里立刻灌进一捧凉意。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双高帮的厚靴子,拿起靠墙的扫帚,开始扫雪。
苏墨在厨房里煮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今天在粥里加了糯米和红豆,还有几颗红枣,粥煮得稠稠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渗。沈寒江扫完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石板搁在灶台边上,已经写好了一行字:“外面冷。喝碗粥再出去。”沈寒江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走进去,在灶台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粥盛出来的时候,沈寒江端了一碗坐在灶台旁边慢慢喝。糯米煮化了,红豆炖得绵软,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每一口都暖到胃里。他喝了几口,放下碗,侧过头,透过被热气蒙住的窗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雪还在下,扫出来的那条路又被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刚刚做好的事又被轻轻地覆盖了。苏墨端着粥碗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灶台喝粥,谁都没有说话。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棉袄的领口竖着,帽沿上落了雪,他刚把后院的柴火检查了一遍,又用草帘子把新栽的那棵小桂花树围了一圈。他走过来在厨房门口站定,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锅,自己盛了一碗,端着碗走到廊下,挨着门框蹲下来。白秋水从屋里出来,也在他旁边蹲下,端着一只跟她身形差不多宽的粥碗,低头慢慢喝。两个人并排蹲在廊下,面前是白茫茫的院子,肩膀上落着细碎的雪沫,碗里的热气在两个人面前汇成一小团白雾,分不清是谁的。
粥喝完了。沈寒江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柜子里。苏墨蹲在灶台前面,把剩下的粥盛进一只粗陶罐里,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角落的余温处留着,等中午想喝的时候还是热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雪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在空中慢慢飘着,像是怎么也不着急。
下午的时候,沈寒江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不大,比他的膝盖高不了多少,圆滚滚的身子,用几块煤渣做了眼睛,用一根干辣椒做了鼻子。苏墨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截细枯枝,他插在雪人身子两侧当胳膊,看了又看,又蹲下来把雪人的底座拢了拢紧。苏墨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雪人的帽子——一顶用干草编的、不知什么时候收在窗台上的小玩意儿——端端正正地戴在雪人头上。
黄昏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点薄薄的暮光,把院子里的雪映成淡蓝色,像是所有的白都沉淀下来,凝成了一整块温润的冷玉。沈寒江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整棵树都裹在了一层即将融化的糖霜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把灯点上。灯不大,光晕暖黄,在厨房的窗纸上洇开一小团柔软的光,落在雪地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糖,慢慢融进白色的寒意里。
晚上,四个人坐在厨房里,围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一盏油灯,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萝卜条,是秋天腌的,脆生生的,透着红亮的酱色,咬开来还是秋末太阳的味道。外面很安静,雪后的院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沈寒江把炭炉挪到桌子底下,让热气从脚边升起来。桌上那碟花生米还剩小半盘,萝卜条还剩几根,杯子里还有一小口酒,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没有人急着起身,灯焰在风里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寒江把书从窗台上拿下来,翻了几页。窗台上那只桂花酱罐子还倒扣着,已经晾干了,瓶口向内,像是屏着气息在等春天把它翻过来。他把书放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看着暗红色的火炭慢慢亮起来,在灰烬的边缘亮起一圈暖光。然后他收回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没有站起来。
“明天,雪该化了。”他说。苏墨没有写,只是把炉子边沿被火苗舔得发烫的桌面拢了拢,让那盏灯的光更稳一些。窗台上那只倒扣的桂花酱罐子,在灯光的边缘安静地等着被翻过来——等新花开了,再把它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