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前三天,沈寒江把院子里的旧柴火都翻了一遍。码在墙角大半年的柴火,有些受了潮,长了一层浅灰色的霉斑。他把那些潮柴抽出来,放在日头底下晾着,又把干爽的柴火码整齐,留出空隙通风。苏墨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来,帮他把受潮的柴一根一根地翻面,让两面都能晒到太阳。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各翻各的,翻完了用手拍了拍柴堆表面,把碎屑拢走。
傍晚的时候,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书页的边角比上次更卷了,他把卷起的角一页一页地抚平,合上书放回窗台上。风吹过来,吹动书页的边角,又合上了,像是秋天翻完了书,把书留在那里,等着冬天来翻。
小雪那天一早,天阴沉了一整天。没有下雪,但风刮得比前几天都硬,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着埙。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空气里那种干冷的感觉比前两天更重了。“可能要下雪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把晾在屋檐底下的最后一捆干柴抱进厨房,靠墙码好。
苏墨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个儿,她搓了搓手,又沾了一点干粉,低头继续揉。面团在她掌下慢慢变得光滑,边缘收拢成一个浑圆的球形,她用湿布盖上,放在灶台边上醒着。沈寒江走进去洗了手,站在她旁边,也揪了一小块面团揉着,揉了两下便不揉了,捏了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放在窗台上——跟去年冬天捏的那只差不多,肚子更圆一些。苏墨看了一眼,没有写,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麻雀的脸朝屋里,然后继续揉她的面团。
中午吃的热汤面。面是苏墨擀的,切得均匀,汤是沈寒江熬的,加了白菜和豆腐,汤面浮着几滴香油。易少卿端了一碗面蹲在灶台旁边吃,白秋水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喝了一口汤。沈寒江也端了一碗,站在桂花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慢慢喝汤。风从北边灌进来,把碗里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他用手拢了拢碗沿,低头喝了一口。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了。很小,稀稀落落的,在暮色里像是飘着的白灰,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腌菜缸的盖子上,落在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上,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在枝头试了试脚感,觉得还行,就开始慢慢落得密了。沈寒江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凉意,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看着院子里渐渐变白的地面。苏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石板举着:“明天早上,该去看看了。”沈寒江点了点头,“嗯。去看看你爹,也去看看我爹。该把秋天的事跟他们说说了。”
雪下了一整夜,不大,但一直没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刚好没过鞋底。沈寒江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那件旧棉袄穿上——袖口的洞已经补好了,针脚是苏墨的,密实平整。他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苏墨织的灰围巾围上,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的线被洗过好几次了,边缘有些起球,但贴着脖子还是暖的。他推开门,踩着薄雪出了院子。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霜河的水比上次来时又浅了一些,流速也慢了,水面安静地淌着,像是已经被冬天的重量压住了大半。河岸边的芦苇枯黄,被雪压得低垂着头,芦花上挂着细碎的雪沫,风一吹,雪沫便从芦花上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只在暗色的河面上留下一小圈极淡的涟漪。走到松树附近的时候,沈寒江放慢了脚步。那棵歪脖子松树在雪里站着,枝条上挂着一层白,树冠微微倾斜,远远看去,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在等人走近。
两个人站在松树前面,谁都没有先开口。沈寒江蹲下来,把土包上的雪拂了拂,露出下面的冻土。他蹲在那里,用手摸了摸土面,又收回手来:“爹,又快过年了。”他停了一下,“今年没出什么事。大家都好。粥还在煮,咸菜也腌了一缸。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种下了,等春天就发芽。”他看了看身边站着的苏墨,“她也挺好。围巾是她织的,穿了一整个冬天了。”
苏墨在他旁边蹲下,石板在雪光里映得发白,字迹清晰又端正:“伯父,去年腌的咸菜还剩一碗。今年又腌了一缸。开春了,给您带一碟来。”她写完了,把石板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风穿过松枝,把枝条上的雪吹落了一些,落在两个人肩头上。沈寒江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雪地上,积得更厚了一层。易少卿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一截旧竹竿,把桂花树枝丫上的积雪轻轻敲落。雪块落在地上,扑的一声碎开了。白秋水站在他身后,用扫帚把落下来的雪扫到树根底下,堆成一个小堆。沈寒江走到桂花树底下,看了看树根旁边那个雪堆,雪堆旁边是他和苏墨的脚印,一左一右,印在薄薄的雪面上,挨得很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锅里煮着热粥,灶膛里的火正旺,门帘掀开的瞬间,热气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扑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苏墨跟在他后面,在门槛上跺了跺鞋上的雪,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也走了进来。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落在屋檐下的干辣椒上,落在腌菜缸的盖子上。厨房里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痕。
沈寒江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苏墨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烤了烤火。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冬天在替他们说了一句什么话。2
很庆幸这些烟火小院的日常能够治愈到你。故事里的日子平平淡淡,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寻常三餐四季,谢谢你愿意静下心来感受这份平淡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