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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八 冬至帖(终章)

霜河洗剑录

冬至前一天,雪停了。

天放晴了,蓝得透亮。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用手搭了个凉棚看了看天,又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雪很厚,扫起来有些费劲,他扫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从院门口到厨房的路清出来。苏墨在厨房里准备饺子馅。韭菜是易少卿秋天种的,在菜地里用稻草盖着过冬,还嫩着。她蹲在井边洗韭菜,水凉得刺骨,她洗得很快,洗完甩了甩水,放在案板上切碎。鸡蛋炒好了,用锅铲捣碎,跟韭菜拌在一起,加了盐、香油和一小把虾皮。馅料拌匀之后,她低头闻了闻,在石板上写:“咸淡刚好。”

沈寒江进来的时候,面已经醒好了。案板上撒了干粉,苏墨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摁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皮子。沈寒江洗了手站在她旁边,也开始包。他包得不算快,但每个饺子都捏得很紧,边缘压得结实,褶子不算整齐,但不会散开。苏墨看了他包的几个,没有写,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包的饺子跟他的放在同一块盖帘上。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案板两侧,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交换一下位置,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不一会儿,盖帘上就摆满了两排饺子,圆鼓鼓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面粉特有的光泽。

易少卿蹲在后院,把墙根下最后几棵白菜收进厨房。白秋水站在他旁边,把裹着白菜的稻草解下来,抖掉上面的泥,码进筐里。两个人一蹲一站,谁都没说话。易少卿把最后一棵白菜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好,又顺手把他袖口沾的一片干草叶摘下来,扔进灶膛里。

傍晚的时候,下锅煮饺子。沈寒江站在灶台前面,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在锅底。水开了三滚,饺子一个个浮起来,皮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翠绿的馅料。他捞了满满一盘,苏墨又煮了第二锅、第三锅。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雪地上画出两个暖融融的圆。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桌上摆着四大盘饺子,一盘腊肉,一碟醋蒜,一碟花生米。热气从饺子盘里升起来,在灯笼的光里散成一小团白雾。沈寒江端起自己的醋碟,往里面加了一勺辣椒油,然后端起杯子,杯子里是温热的米酒。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杯子举到齐眉的高度,说了一句:“又一年了。”易少卿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白秋水的杯子也凑过来,苏墨的杯子最后靠上来。四只粗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饺子很好吃。韭菜鲜嫩,鸡蛋松软,虾皮的咸鲜恰到好处。沈寒江吃了两盘,又去添了半盘。苏墨坐在他对面,碗里还剩几个饺子,她吃得不快,但每一个都蘸了醋,吃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月光,跟雪光混在一起,像是地上也有一轮月亮。沈寒江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进厨房。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水凉,他把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小臂。苏墨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把灶台上的碗碟归拢到盆里,拧了一把热水,把沾了油的盘子一个一个擦干净。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各洗各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冬天夜晚最日常的声响。沈寒江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然后关上柜门。

他站在厨房门口,院子里,易少卿和白秋水还在石桌旁边坐着。白秋水的杯子里还剩半杯米酒,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院子里的雪和月光。易少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沈寒江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苏墨也站在门槛旁边。她没有写,没有动,就是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风吹过来,带着霜河那边冰面的气息和田野里稻草垛的气味,冬天深处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年,还包饺子。”苏墨点了点头,石板在月光下举起来:“还包韭菜鸡蛋馅。”沈寒江侧过头看着她,“行。”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门框里并肩站着,檐下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柔柔的。雪地上的月光和灯笼光交织在一起,把整座院子和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笼在一种温润的寂静里。

第二天早上,粥照常煮好了。苏墨打开橱柜的时候,看见去年腌的桂花酱还剩小半罐,旁边搁着一小碟切好的酱萝卜,红皮白瓤,码得整整齐齐。粥是白粥,加了红薯和红枣。她端着两碗粥走到石桌旁边,沈寒江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接过粥碗,没有急着喝,先把那碟酱萝卜推到她那边。

“冬天还长。”他说,“不急。”

苏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