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第二天,易少卿的书写完了。
他坐在桂花树底下,把那叠写满字的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纸页在午后的风里微微翘起,他用掌心压了压,把最后一页的墨迹吹干。白秋水端了一碗茶放在他手边,碗沿搁着一小块掰碎的桂花糕。她看着那叠纸,里面有一页被风吹得翘起来,她伸手按平了。易少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从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沈寒江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裂成两半。他劈了七八根,把柴码好,走到石桌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易少卿面前那叠纸:“写完了?”易少卿点了点头。沈寒江在旁边坐下,拿过最上面那页纸看了一眼。开头还是那句“天启十三年的秋天,霜河的水还没结冰”,字迹从头到尾都匀称工整。他一页一页地翻,中间偶尔停下来多看了几行,没有出声打断,看完了最后一页,把纸页轻轻放回桌面。
苏墨从厨房出来。她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薯,碟子放在石桌正中间,热气和甜香散开。白秋水伸手拿了一块,却没有急着吃,只是用指尖转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蒸汽染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易少卿把纸页拢齐,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他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有些事,我记得不一定准。”
沈寒江掰了一块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嚼,“开头那句就挺好。天启十三年的秋天,霜河的水还没结冰。那天,也是这个时候。”他停了一下,“天没那么冷。”易少卿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叠纸又翻了翻,在最后一页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搁下笔:“癸卯年秋,霜河两岸,桂子尽落。该记得的,都记了。”白秋水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行字,拿起茶碗又放回去。风把刚添的那行墨迹吹干了一些,纸页的边缘在空气里微微卷起。
傍晚,风凉了。沈寒江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苏墨正在灶台前面煮粥。粥里加了红薯和栗子,甜香混着柴火气,把厨房填得满满的。沈寒江把柴码好,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问:“明天粥里加什么?”苏墨低头想了想,石板举着:“桂花。”
“桂花不是收了吗?还剩多少?”
苏墨写:“够煮到明年春天。”沈寒江没有说话。
易少卿坐在桂花树底下,正把那叠纸装订起来。他用了纸捻子和线,把纸页对齐,压紧,在折口处穿过去打了个结。白秋水蹲在旁边,伸手把那叠书的边角又对齐了一次,手指抚平褶皱。她松开手,看着那本书在石桌上安静地合着。易少卿把书拿起来,又放回去。
沈寒江推门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霜河那边的风带着田野收割后的气味,干爽而清晰。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落,不多,偶尔一片,飘在月光里,边缘微微卷起。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动桂花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在月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苏墨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把一碗放在沈寒江面前,一碗放在自己位置上。她坐下来,石板举着:“霜降了。”沈寒江也坐下来,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本刚装订好的书和旁边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