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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小暑

霜河洗剑录

小暑这天,沈寒江在粥里加了绿豆。

绿豆是苏墨前一天泡上的,泡了一整夜,皮都皱了。早上起来,沈寒江把水换了,加了莲子、百合,还有一小把冰糖。糖是易少卿从城里带回来的,包在油纸里,方方正正的一块。沈寒江掰了半块扔进锅里,想了想,又把剩下半块也扔进去了。

苏墨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加糖,石板举起来:“甜了。”

“夏天就该吃点甜的。”沈寒江搅了搅锅里的粥,“你娘以前夏天给你煮什么?”

苏墨想了想,在石板上写:“绿豆汤。有时候加百合,有时候不加。”她又写:“我娘说,夏天喝绿豆汤,心里就凉快了。”

沈寒江点了点头。“那今天也是绿豆汤,只不过加了米。”

粥煮好了,盛出来,晾在桌上。苏墨端起来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甜。她把碗放下,石板举起来:“你把半块糖都放进去了?”

沈寒江没否认。“天热,多吃点甜的,补补。”

苏墨看着他,没写。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着。沈寒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过头了。但他没说,端着碗慢慢喝完。

易少卿从外面回来,背着一捆柴,满头大汗。白秋水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腿还在蹬。沈寒江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下。“你抓的?”

白秋水摇头,指了指易少卿。易少卿把柴放下,擦了擦汗,推了推眼镜。“在山上碰见的,腿被夹子夹伤了,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沈寒江看着那只兔子,又看了看易少卿。易少卿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不是抓的,是救的。”

白秋水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单腿蹦了两下,躲到桂花树底下去了。苏墨蹲下来看了看兔子的腿,回屋拿了药箱,给兔子的伤腿上抹了药,用布条缠了。兔子缩在树根底下,三瓣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点害怕。

“你打算怎么办?”沈寒江问。

易少卿想了想。“养着吧。等腿好了,再放回山上去。”

白秋水蹲在桂花树旁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没躲,耳朵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寒江看着他们三个围着兔子,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甜味还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树底下的兔子,风从院门口吹进来,不热,带着后山泥土的气息。碗里的粥喝完了,他端着空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午后落了一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院子里的青砖地湿了,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水珠挂在叶尖上,风吹一下就往下掉。沈寒江坐在廊下削一块木头,削了一下午,削出一个兔子的形状。不大,手心大小,耳朵立着,腿蜷着,眼睛的位置用刀尖点了两个小坑。

苏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兔子,在石板上写:“给它做的?”

“嗯。总得有个名字。”沈寒江把木头兔子递给她,“你给它起一个。”

苏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把木头兔子放在膝盖上,低头写了一会儿。石板转过来给他看:“叫苏小墨。”

沈寒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苏小墨?”

“它跟我姓。”苏墨理直气壮。

沈寒江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苏墨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低头摸了摸膝盖上那只木头兔子,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真兔子。真兔子正蹲在桂花树底下啃一片菜叶子,耳朵一竖一竖的,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傍晚的时候,易少卿去给兔子喂水。兔子看见他,蹦了两步,凑到他脚边。他蹲下来摸了摸兔子的头,兔子蹭了一下他的手。苏墨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石板上的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一笔一划地写:“人跟人,跟人跟兔子,好像都一样——谁对它好,它就往谁身边靠。”

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看着易少卿蹲在桂花树底下,对着一只受伤的野兔轻轻说话。易少卿的侧脸被夕阳映着,白秋水的影子从门槛上斜照过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边。两个人一明一暗,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跨出那一步,但影子已经先挨上了。

“苏墨。”沈寒江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

苏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把石板夹在胳膊底下。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攥得紧紧的。沈寒江没有抽回来,反而收拢了手指,回握住她。两个人在廊下并肩站了很久。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把灶台上晾着的粥吹凉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厨房里的灯亮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沈寒江又盛了两碗粥,端到院子里,跟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喝。粥已经凉透了,绿豆和莲子沉在碗底,甜味淡了一些,但正正好。

“苏墨。”沈寒江说,“明天,粥里加什么?”

苏墨想了想,在石板上写:“荷叶。”

“荷叶昨天加过了。”

“那就加荷花。”

沈寒江看着她。“荷花能吃?”

苏墨写:“能吃。泡茶、煮粥、炸着吃都行。我娘以前做过荷花粥,白色的花瓣,煮出来是甜的。”

“那明天试试。”沈寒江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你娘的荷花粥,是怎么做的?”

苏墨拿起石板,一笔一划地写:“先把花瓣摘下来,洗干净,用淡盐水泡一会儿。然后把米煮到开花,把花瓣放进去,煮到花瓣变透明。再加一点冰糖,关火,焖一会儿。”她写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步骤都刻在石板上。“我娘做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说,荷花粥是夏天最好的东西。喝一碗,整个夏天都不热了。”

“那明天,你做给我吃。”

苏墨看着他,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石板上的字擦了,重新写了一个字:“好。”

风吹过来,不热了。月亮升得很高了,把院子里照得白花花的。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苏小墨缩在树根底下睡着了,耳朵耷拉着,偶尔动一下。厨房的门还没关,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在暗红着。晚风穿过院子,带着荷花粥的甜香和微凉的露水气。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