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单元探案  群像江湖     

番外十一 夏至

霜河洗剑录

霜河的水,今年解冻得特别早。

沈寒江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透着暖意的凉,像是春天藏在水底,还没完全浮上来。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落在河边的青草上,草叶子被压弯了又弹回去。

苏墨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衫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米糕——早上蒸的,还冒着热气。沈寒江接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带着荷叶的香气。她把石板举过来:“你爹爱吃什么?”

沈寒江想了想,这个问题问到他了。在他印象里,他爹什么东西都吃,什么都不挑。以前在六扇门当差的时候,衙门的食堂给他打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着凉水啃馒头也能对付。他想了想,说你爹“他什么都吃。但最爱喝我娘煮的酸梅汤。”

苏墨点了点头,记下了。

松树还是那棵松树。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皮上多了几道新裂口。树底下那块他埋酒壶的地方长了一丛野花,开着淡紫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沈寒江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些花,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是草药。

苏墨把米糕和几颗杏子摆好,又掏出一个小陶罐,放在一边。沈寒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没写。他蹲在树下,把旧的纸灰扫干净,把新折的纸元宝码在一边。风过来一吹,纸元宝的翅膀沙沙响了两声,像要飞起来似的。

沈寒江把香点上,插进土里。香烧起来很快,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树冠的缝隙里散了。他把那壶酒倒在树根上,酒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

“爹。”他说,“今年霜河的水化得早。你那边呢?暖和了没有?”

苏墨蹲在他旁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写了一会儿举起来:“伯父。我是苏墨。今天我带了米糕和杏子。杏子是后院树上结的,今年结得特别多。”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粥还是他煮的,今天没糊。”

沈寒江看着最后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在告状?”

苏墨没有否认,把石板收回来,又补写了一行:“不过比以前好很多了。”

沈寒江把那块手帕从怀里掏出来——青竹的那块,上面绣着“沈”字——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到香旁边。风把帕子一角吹起来,他又把它压平了。苏墨也把她的帕子放在旁边,白底红梅,跟她手上那块正好一对。

两股青烟缠在一起,往天上飘。沈寒江在树根旁边又坐了一会儿。

“爹,”他开口,“那个钓鱼的老头,已经抓着了。你的案子,刑部那边结了。你那个老上司,在西北过得还行。上回破戒去看了他,说他现在种了一小块菜地,黄瓜长得不错。”他捻着袖子上的线头说,“你种菜不如他。”

苏墨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冬天暖和多了。沈寒江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着霜河的水从眼前流过。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赶路。

“苏墨。”沈寒江说,“你娘上次说,想让我来给你爹上柱香。什么时候合适?”

苏墨想了想,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下个月初三。是我爹的忌日。”

“那行。”沈寒江说,“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你爹喜欢什么酒?我带上。”

苏墨写:“老白干。”写完又补了一句:“他喝酒不上脸。”

“老白干。”沈寒江记下了,“那我打两斤。”

河对岸的山上,杜鹃花开得正盛。远远看过去,像山上着了火,红艳艳的一片。沈寒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把苏墨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走吧。”他说,“回去煮粥。”

苏墨拿起石板写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走。路边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走了一会儿,苏墨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什么东西。沈寒江凑过去看——是一丛野草莓,红彤彤的,藏在草叶下面,不仔细看看不见。苏墨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眯了眯眼睛。她又摘了一颗递给他,沈寒江接过去吃了,酸得他眉头一皱。

“酸。”

苏墨在石板上写:“但还是好吃。”

沈寒江嚼了嚼,那股酸味过去之后,确实有一点回甘。他看着那丛野草莓,又看了看苏墨,忽然笑了。

“你像这个。”

苏墨看了看手里的草莓,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酸酸的,”他说,“但后味儿是甜的。”

苏墨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耳朵红得像那丛草莓。她把石板收起来,把剩下的草莓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站起来继续走。沈寒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走到山坡上的时候,沈寒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霜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那棵歪脖子松树的轮廓在夕阳里黑黑的,安安静静地站着。

苏墨回头看他,举起石板:“怎么了?”

“没什么。”沈寒江转过身,“就是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个家了。”

县城里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散得很慢。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巷子里跑出来,风车哗啦啦转,跑远了。卖菜的婆婆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青菜倒进筐里,准备明天再拿出来。

沈寒江推开了院门。桂花树在院子里,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厨房里,灶台的铁锅还晾着,他把粥煮上了,下了一小把干荷叶,米香混着荷香慢慢飘散开来。

夏天的天黑得晚,天边还有一抹红,映在厨房的窗纸上,暖融融的。苏墨走到门口,月光刚好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片羽毛。她回头看着他,举起石板:“粥好了吗?”

沈寒江回头看着她,灶膛的火光映在脸上,他开口说:“好了。一直给你热着呢。”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叶和炊烟的味道。粥已经在桌上晾着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来挂好:“马上来。”苏墨站在门口,晚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抬手去别。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里。

她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霜河的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流得很急,哗啦哗啦响。

暑气初生,粥正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