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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客栈里的青城掌门

霜河洗剑录

悦来客栈在县城东大街,是个老字号。

沈寒江以前在这儿欠过酒钱,到现在还没还。所以他进门的时候,掌柜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捕头,上回那三壶竹叶青——”

“记账,记账。”沈寒江摆摆手,大步往里走,“回头一块结。”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但也没真拦他——这人在县衙待了三年,虽然被贬了,到底还算半个官面上的人,得罪不起。

白鹤真人住在客栈后院的天字号房。

沈寒江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被两个青城派的弟子拦住了。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腰里都挂着剑,站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在山门口站惯了的。

“什么人?”

“县衙的。”沈寒江把腰牌一亮,“找你们掌门问点事。”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白鹤真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这人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穿一袭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但沈寒江注意到,他捏念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真人。”沈寒江拱了拱手,也没等人家让座,自己就坐下了。

苏墨和易少卿站在门外,没进去。

白鹤真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墨身上多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沈寒江:“沈捕头是为了张远的事来的?”

“真人知道张远死了?”

“今早才知道。”白鹤真人叹了口气,“有人往我房里塞了一张纸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的徒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苏墨在茶寮捡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沈寒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有数了。同一个人的手笔,左手写的,故意把笔画写歪。

“真人,张远三年前被逐出师门,因为什么?”

白鹤真人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远……他偷了本门的剑谱。”

“偷剑谱?”

“青城派有一本《青冥剑谱》,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从不外传。三年前,张远趁夜潜入藏经阁,把剑谱偷走了。被师兄弟发现之后,他还伤了人。”白鹤真人摇了摇头,“我念他入门多年,没有报官,只是逐出师门了事。”

“剑谱找回来了吗?”

“没有。”白鹤真人顿了顿,“他死不承认偷了剑谱。但我亲眼看见他从藏经阁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

沈寒江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真人,你这次来县城,是为了什么?”

白鹤真人捻念珠的动作停了。

“……祭拜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三十年前的一位旧友。”白鹤真人的声音很低,“沈捕头,这个案子你最好别查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寒江笑了一下:“这话我今儿听了两遍了。”

他出门的时候,跟易少卿擦肩而过。易少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白鹤真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白鹤真人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

出了客栈,三个人站在街边。

沈寒江掏出酒葫芦,发现还是空的,骂了一句,塞回去。

“你们怎么看?”他问。

苏墨在石板上写:【他在撒谎。手指发抖,念珠转得快,心虚。】

“我也觉得。”沈寒江点点头,“他说来祭拜故人,可县城里有什么故人值得一个掌门亲自跑一趟?又偏偏赶上他的徒弟死了?”

易少卿没说话。

沈寒江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易少卿推了推眼镜,“只是觉得这位白鹤真人,跟家父笔记里记载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家父的笔记里说,白鹤真人年轻时候是个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拔剑。可你瞧他现在——”易少卿朝客栈方向努了努嘴,“修心养性,念珠不离手,倒像是换了个人。”

沈寒江没接话,但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又出事了。

白鹤真人死了。

死在客栈的天字号房里,门窗紧闭,从里面插着门闩。他的弟子把门撞开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沈寒江赶到的时候,苏墨已经在验尸了。

白鹤真人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连那串念珠都还在手里捏着。但人已经没气了,面色发紫,嘴唇青黑,嘴角有一丝干了的血迹。

苏墨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闻了闻,在石板上写:【中毒。】

“什么毒?”

【不确定。像是砒霜,又不太像。需要验血。】

沈寒江环顾了一下房间。茶壶茶杯都还在桌上,倒出来看了看,茶水没问题。桌上还有一盘糕点,少了两块。

他拈起一块糕点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糕点里下的毒。”他把糕点放下,“谁送来的?”

白鹤真人的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那个守门的弟子开了口:“昨晚……有个女的来过。说是掌门的故人,送了一盒糕点。掌门让我们都退下,她一个人在房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那女的长什么样?”

“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年纪不大,二十来岁。”

沈寒江看了苏墨一眼。

苏墨已经在检查那盒糕点了。盒子是普通的食盒,红漆的,底下垫着一层油纸。她用镊子夹起一块糕点,放进一个小瓷瓶里,又夹起一块,又放进去。

她在石板上写:【糕点里有毒。不是全部有毒,只有上面两块。】

沈寒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凶手只毒了两块。她算准了白鹤真人会吃那两块。】

这不是随机下毒。凶手了解白鹤真人的习惯,知道他会先拿哪块糕点。

沈寒江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掌门昨天吃糕点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弟子想了想:“没有。掌门一整天都在房里,除了您三位和昨晚那位姑娘,没有别人来过。”

“那你们掌门昨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弟子犹豫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好像很紧张。一直在房里来回走,念珠转得特别快。我问过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让我退下。”

沈寒江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易少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那串从白鹤真人尸体上取下来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数。

“一百零八颗。”他说,“佛珠的标准数目。但我数了三遍,每次都是一百零七。”

“少了一颗?”

“少了一颗。”易少卿把念珠递给沈寒江,“而且你看这颗——”他指了指中间那颗明显比其他珠子小一圈的,“这颗是后配的。”

沈寒江接过念珠,翻来覆去看了看:“你是说,少的那颗珠子,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易少卿没回答。他把念珠还给沈寒江,看着远处出神。

苏墨从房间里出来,石板举到沈寒江面前:【白鹤真人跟三十年前的魔教案有关系。他身上的旧伤,至少有三处是二十多年前的刀伤。青城派的武功不用刀。】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谁都没动。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沈寒江忽然想起白鹤真人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他想知道,也晚了。

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青城派的弟子,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县太爷的人来了。

沈寒江看了一眼,没过去。他现在不是六扇门的人了,这种案子轮不到他查。但问题是,这个案子已经跟他扯上关系了。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秋。

戴着斗笠,蹲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看热闹呢。

沈寒江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慕容秋被拽得一个趔趄,糖葫芦差点掉了:“哎哎哎——沈捕头,我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昨天你的车上藏了具尸体,今天你又出现在命案现场。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慕容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捕头,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但这个地方不方便说话。”

沈寒江松开他,指了指旁边的巷子:“进去说。”

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慕容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昨天有人把这封信送到我铺子里,指名道姓给你的。”

沈寒江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白鹤真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想知道真相,去蜀中唐门。

没有署名。

沈寒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说是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把信送到我这里。”慕容秋摊了摊手,“我就知道这么多。”

沈寒江看着他:“老慕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容秋的眼珠子转了转:“沈捕头,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一个卖消息的,跑到县城来干什么?你这几年不是在开封府混吗?”

慕容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沈捕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来县城,是因为有人给我送了一张纸条,让我来这儿等一个人。”

“等谁?”

“你。”

沈寒江眯起眼睛。

“纸条上写的。”慕容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自己看。”

纸条上写着:三天后,县城东大街,沈寒江会来找你。给他一封信。

“谁写的?”

“不知道。字迹我不认识。”慕容秋把纸条收回去,“但这个人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找我,还知道我会把信给你。沈捕头,这个案子你是躲不掉了。”

沈寒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巷子上方的天空很窄,只有一线蓝色。一片云慢慢飘过去,看着懒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既然躲不掉,那就查到底。”

他转身走出巷子。

苏墨和易少卿还站在客栈门口,等着他。

“走吧。”他说,“去唐门。”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个字:【又去?】

“对,又去。”沈寒江把葫芦往腰间一挂,“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我们想查,是有人让我们去查。”

易少卿推了推眼镜:“那不是更危险?”

“是啊。”沈寒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更有意思了。”

驴车吱吱呀呀地又上路了。

这次驴车上多了一个人——慕容秋。他说自己反正也没事干,跟着去看看热闹。沈寒江没反对,但也没答应,只是没赶他走。

出了县城,官道两旁又是玉米地,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

苏墨坐在驴车上,低头看着白鹤真人那颗少了的念珠——易少卿从房间里带出来的,谁也没注意。

她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忽然顿住了。

念珠上刻着东西。

极细的刻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炭粉抹上去之后,痕迹就显出来了。

是一个字。

杀。

她把这个字给沈寒江看的时候,驴车正好经过一个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唐门界。

沈寒江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县城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灰。

他深吸一口气。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