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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沈绾宁

玲珑跟在沈绾宁身后,伸手轻轻合上酒楼雅间的木门,关门的轻响落下,雅间里原本压抑到极致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桌上那几个世家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惊诧,纷纷凑到杨羡身边,一个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杨兄,你、你刚才可太勇了,那可是堂堂郡主,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千金,你居然就这么直接怼回去了?”

“是啊杨羡,方才郡主进来那气场,清冷疏离的,我大气都不敢喘,你居然半点没退让,还搂着酒娘不放,这要是换了别家夫人,早就闹翻天了!”

“郡主性子也太淡了,换作旁人,看见自己夫君这般寻花问柳,哭闹撒泼都是常事,郡主反倒云淡风轻,扭头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你们夫妻俩,这相处方式也太奇怪了!”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议论,一个个都等着杨羡回话,可杨羡却只是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青瓷酒杯,指节泛着青白,杯中的酒水晃荡不休,溅湿了桌案,他却浑然不觉。

怀里的酒娘吓得浑身发软,战战兢兢地想起身,不敢再沾染半分,声音怯生生的:“杨公子,奴家、奴家还是先退下吧,夫人方才那般生气,奴家不敢再留在此地……”

杨羡却猛地收紧手臂,依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仰头又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滑进冰冷的胸腔,却压不住心口那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疼。

他眼底通红,满是醉意,神情却颓丧又冷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至极的笑意,声音沙哑又慵懒,听不出半分情绪,反倒满是放荡不羁的模样。

“慌什么,本公子都说了,不用怕。”

“她都不在乎,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

一旁的公子哥忍不住叹气,开口劝道:“杨兄,话不能这么说,沈郡主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杨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你整日在这酒楼里饮酒作乐,流连风月场所,传出去,对你对杨家,对郡主名声都不好,夫妻之间,哪有这么老死不相往来的。”

“夫妻?”

杨羡猛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笑声低沉又苦涩,满是悲凉,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满心都是绝望。

“我们哪算什么夫妻,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陌生人罢了。”

“她心里从来没有我,眼里也从来容不下我,自打我抢婚,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对我,更是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另一个公子挑眉,满脸疑惑:“可我看郡主方才,明明是特意来寻你回家,若是真不在乎你,何必听婆婆的话,亲自跑这一趟?她心里,未必是真的对你毫无情意吧?”

“情意?”杨羡闭上眼,烈酒上头,头晕目眩,可心口的疼,远比身体的痛楚更甚,“她若是有半分情意,又怎会对我避如蛇蝎,怎会日日把自己关在偏院,不肯看我一眼,不肯跟我说一句贴心话,又怎会刚才,满眼都是冷漠,连一丝难过、一丝醋意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沈绾宁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吃醋,没有在意,只有彻骨的疏离,还有满满的不屑与漠然。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怀里搂着别的女子,看着他花天酒地,放荡不羁,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丝毫委屈,只有轻飘飘的几句告诫,甚至连停留都不愿,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远比打骂他、指责他,更让他心痛欲裂。

他费尽心思对她好,守着她,护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只盼着她能卸下防备,能原谅他,能接受他,可到头来,只换来她彻底的封闭,和全然的漠视。

他守够了,也等累了。

既然他的靠近,只会让她痛苦,让她煎熬,他的好意,她全盘不接受,他的付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那他索性就变回从前的样子。

风流不羁,放荡随性,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或许这样,她才会安心,才不会再因为他,想起那些不堪痛苦的过往。

“你们都看见了,刚才她进来,只说我若是想继续风流,便继续,她绝不会管,她来,不过是奉了婆婆的命令,被逼无奈,并非心甘情愿。”杨羡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自我折磨,“在她心里,我杨羡,不过是一个让她嫌弃、让她抗拒、连看都不想看的陌生人,我是死是活,是风流成性,还是安分守己,她半点都不在乎。”

“我对她掏心掏肺,百般迁就,万般呵护,换来的只有她的疏远、冷漠、抗拒,我做什么都是错,我靠近她是错,我对她好是错,我活着,出现在她眼前,都是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的醉意,掩不住眼底的泪光,只是他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模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桌上的公子们见状,也都不再多说,纷纷叹了口气,满脸唏嘘,谁都看得出来,杨羡哪里是不在乎,分明是爱惨了沈绾宁,却求而不得,只能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麻痹自己,也试探对方。

偏偏沈绾宁,心死如灰,彻底封闭了自己,任凭他如何,都无动于衷。

有人轻声开口:“杨兄,我看得明白,郡主是心里有伤,那段遭遇,换作任何女子,都承受不住,她不是不爱,是不敢爱,不能爱,跨不过心里的坎罢了。”

“跨不过,就一辈子都跨不过了。”杨羡苦笑,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通红,“我给她时间,我等她,我不打扰她,我把所有温柔都给她,可她饶不过她自己,也终究不肯放过我。”

“既然她想相安无事,想互不干涉,那我就遂了她的愿。”

“她守她的偏院,做她规规矩矩的杨家少夫人,我醉我的风月,做我放荡不羁的杨公子,从此,两不相欠,互不干扰,她尽她的儿媳礼数,我守我的自在逍遥,挺好,真的挺好……”

他反复说着挺好,可语气里的苦涩与悲凉,却溢于言表,怀里的酒娘不敢动弹,整个雅间,只剩下杨羡喝酒的声响,和众人沉重的叹息。

他看似潇洒,看似释怀,实则早已被思念与愧疚,折磨得遍体鳞伤。

他不是不爱,是不敢再爱,不敢再靠近,不敢再让她煎熬,只能用这种最残忍、最自我折磨的方式,推开她,也放过自己。

而另一边,沈绾宁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出酒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可她却浑身冰凉,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玲珑跟在身后,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路小跑,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公子他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装作放荡不羁的样子,故意气您的,您明明看出来了,为何不跟他说清楚,为何不把他带回府啊!”

沈绾宁脚步未停,身姿挺直,妆容素净,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在雅间里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她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起伏,清冷得如同冬日寒冰:“说清楚?没什么好说的。”

“小姐!那是您的夫君啊,是您一辈子的依靠,他整日在外面寻花问柳,受尽旁人议论,您就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在意吗?”玲珑急得声音哽咽,满心都是心疼。

沈绾宁终于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依旧空洞,没有半分情绪。

“夫君?”她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我与他,早已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恪守杨家儿媳的本分,晨昏定省,恭敬公婆,礼数周全,便足矣。”

“他的事,他的人,都与我无关。”

“他喜欢饮酒作乐,喜欢风流自在,那是他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她心口,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点微不可察的悸动,早已被恐惧、难堪、屈辱彻底掩埋。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难过,不敢在意,不敢再对他有半分心绪起伏。

只要她不在乎,不关心,不动情,就不会再被伤害,不会再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不会再面对他时,满心都是煎熬。

她饶不过自己,跨不过心里的坎,只能装作冷漠,装作漠然,装作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杨羡自甘堕落,花天酒地,也好过他日日守在她身边,让她时时刻刻,活在痛苦的回忆里。

“可是小姐,旁人都会笑话您,笑话您管不住自己的夫君,往后您在京中贵女面前,该如何自处啊?”玲珑急声说道。

沈绾宁抬眸,眼神清冷,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旁人的议论,我不在乎,我只要守着我的偏院,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规行矩步,不逾矩,不多情,就够了。”

“从今往后,杨羡的一切,我皆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谁也不能再逼我管他,谁也不能,再打乱我的生活。”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抬步,朝着杨府的方向走去,身姿单薄,却决绝无比。

她这一生,早已被那场噩梦彻底摧毁,心已成灰,再无波澜。

杨羡是堕落,是清醒,是风流,是痛苦,都与她再无干系。

她只会做杨家最规矩、最疏离、最冷漠的少夫人,一辈子困在自己的囚笼里,不碰情爱,不碰伤痛,不闻窗外事,不问夫君情,至死,都不肯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而雅间之内,杨羡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案上,眼底泪水混着酒水滴落,嘴里喃喃自语,一遍遍念着绾宁,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绝望。

他用放荡伪装深情,用冷漠掩盖爱意,终究,只是和沈绾宁一样,困在彼此的执念里,互相折磨,一生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