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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沈绾宁

自此往后,沈绾宁彻底活成了规行矩步的模样,半点不逾矩,半点不多情,全然是刚嫁入杨府时,恭敬疏离的少夫人。

每日晨昏,她必定准时起身,穿戴妥帖,妆容素净,一丝不苟地前往正厅给杨父杨母请安,行礼、问好、侍奉公婆用茶,每一步礼数都做得周全至极,温顺恭谨,不言不语,半点没有郡主的骄矜,也半点没有为人妻的亲昵,只剩生人勿近的规矩。

府中宴席、一日三餐,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低头用膳,从不与杨羡对视,更不主动与他说一句话,长辈不问话便始终沉默,等放下碗筷,便恭恭敬敬告退,一刻不多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偏院,关上院门,将自己彻底困在这方小天地里。

她从不踏出过杨府半步,连府中花园、回廊都极少走动,整日便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书卷静静翻看,可书页久久不曾翻动一页,眼神空洞,满心都是散不去的惶恐。平日里,也就只有贴身丫鬟玲珑陪在身边,低声说几句闲话,再无半点往来。

玲珑看着她整日闭门不出,日渐消瘦,忍不住轻声劝:小姐,您整日待在院里,身子会闷出病的,就算不出府,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啊。”

沈绾宁轻轻摇头,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声音轻得发颤:“我不出去,外面太吓人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院里就好。”

萧珩狠心的绑架、整整两天两夜的囚禁,早已把她的胆子彻底吓破。

那段被关在昏暗密闭的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动弹不得、求助无门的绝望,被人肆意拿捏、毫无反抗之力的恐惧,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只要一踏出房门,心底就止不住发怵,浑身发凉,唯有把自己关在安静封闭的偏院,她才能有一丝丝安全感,再也不敢沾染外面半分风雨。

而杨羡,自始至终,都守在她身后,变着法子想哄她开心,想让她卸下一点防备。

他遣人寻来她年少时最爱的花草,摆满偏院廊下;找来各式新奇话本、温润玉佩,尽数送到她面前;每日处理完府中事务,便第一时间赶来偏院,安安静静陪着,从不敢贸然惊扰,只想让她能开心一分,能少难过一分。

可无论他做什么,沈绾宁始终都是淡淡的,没有半分动容,连对他的称呼,都生疏到了极致,从不会叫他的名字,更无半分夫妻间的称谓,只冷冷喊他公子,或是少爷,客气得如同对待陌路人。

这日,杨羡亲手端着熬好的安神羹,走进偏院,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极尽温柔,满是小心翼翼:“绾宁,我熬了你爱喝的安神羹,你喝一点,安神助眠,对你身子好。”

沈绾宁目光未曾离开书页,垂着眼眸,语气淡漠疏离,微微侧身行礼:多谢公子,我不渴,公子拿走吧。

一声公子,刺得杨羡心口生疼,他僵在原地,眼底满是苦涩与心疼,放软了声音,低声哄劝:“别总这么疏远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对你好,想让你别再这么闷闷不乐,别再独自难受。”

沈绾宁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澈,却也满是冰冷,没有半分暖意,依旧客客气气:公子多虑了,我在杨府,一切安好,不敢劳公子费心。

“安好?”杨羡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你日日把自己关在院里,不肯出门,不肯笑,不肯跟我说一句话,这怎么能算安好?绾宁,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心里的委屈,全都跟我说,别自己憋着,好不好?”

沈绾宁指尖死死攥紧书页,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不停颤抖,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心底积压已久的痛苦,再也藏不住。

她抬眸,泪眼朦胧,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公子,你不用再对我这般好,不值得。

“值得,你做什么都值得,是我欠你的,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被萧珩掳走,受了两天两夜的苦,是我罪无可恕。”杨羡急切开口,满心愧疚。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沈绾宁打断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都是极致的挣扎与煎熬,“我知道,是公子和我大哥,拼了命把我从萧珩手里救出来,我知道,我被救回来时,狼狈不堪,身中迷药,神志不清,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你是为了救我,才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从来都知道,你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你从未有心冒犯我。”

杨羡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她,却又不敢触碰:“绾宁,你明白就好,我从未有过半点不轨之心,我只是心疼你,只想护着你……”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可我就是过不去!”

沈绾宁猛地提高声音,泪水汹涌落下,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他,满眼都是放不下的执念,跨不过的心结。

“我道理都懂,我知道你是救我,我知道你无心伤害我,我不恨你,可我讨厌你,我控制不住地讨厌你,控制不住地心里难受!”

“为什么……”杨羡声音沙哑,满心无措。

“因为我所有最不堪、最狼狈、最屈辱的样子,全都被你看尽了。 ”沈绾宁哽咽着,字字泣血,“我被萧珩囚禁,受尽折磨,狼狈邋遢,毫无体面,中了迷药,神志昏沉,没有半分尊严,那样不堪的我,那样身不由己的时刻,偏偏只有你在场,偏偏与你有了夫妻之实。

我明明知道,你是救我的人,你是万般无奈,我不该怨你,不该讨厌你,可我心里那道坎,我就是跨不过去!

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想起我所有的狼狈与屈辱,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囚禁,我就控制不住地心慌,控制不住地抗拒你,控制不住地讨厌你在我身边。

我试过释怀,试过放下,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那段记忆,就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时时刻刻都在疼,我忘不掉,也挪不开,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这个坎。

公子,求你,别再对我好,别再靠近我,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不好?我承受不起你的好,也没办法坦然面对你,你让我安安静静的,就够了。”

她哭着说完,浑身颤抖,别过头去,再也不肯看他,满心都是自我折磨,明明知晓他全部的好意,明明清楚他无半分过错,可心底的伤痛、难堪、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终究无法释怀,只能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杨羡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逼迫,满眼都是心疼与无力,只能哑声说道:“好,我不逼你,我不靠近你,我再也不打扰你,你别难过,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这般煎熬,我以后,远远守着你就好。”

偏院里,只剩沈绾宁压抑的啜泣声,她懂所有对错,明所有心意,可终究,饶不过自己,跨不过心底那道伤痕,一辈子都困在这段痛苦的记忆里,无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