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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独孤清鸢

贞观二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阿宝满周岁。

甘露殿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在大殿正中铺了厚厚的红毯,红毯上摆满了抓周物件:笔墨纸砚、刀剑弓箭、算盘账册、经书佛珠,还有一个方多病偷偷塞进去的桂花糕。独孤清鸢换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抱着阿宝坐在榻上。阿宝穿着大红色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圆滚滚的脸蛋白里透红,一双眼睛依然沉静得像深潭,但嘴角微微翘着。李世民从外殿走进来,在独孤清鸢身边坐下,低头看儿子。阿宝看着父亲,伸出手。李世民把他抱过来,举高高。阿宝还是没笑,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方多病从殿外冲进来,嘴里喊着:“阿宝!舅舅来了!”阿宝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脸转过去。方多病捂着胸口:“清鸢,你儿子嫌弃我!”独孤清鸢笑着不说话。

李相夷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支小玉笛,笛尾坠着鹅黄色的流苏,和他送独孤清鸢那支玉笛一模一样。他把小玉笛放在抓周的红毯上,没有说话,只看了阿宝一眼就转身走到角落里。笛飞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放下一把木剑。角丽谯放下一串佛珠。范闲放下一本书,林婉儿放下一只布老虎。李易欢放下一只她从御花园捡来的银杏叶标本。张念唐放下一把小小的木刀,做工粗糙,是她自己刻的。独孤清鸢看着那把木刀,对张念唐点了点头。

李世民把阿宝放在红毯上。阿宝坐在一堆物件中间,先看了看左右的笔墨纸砚,又看了看刀剑弓箭。他的目光扫过方多病偷偷塞的桂花糕,面无表情地略过。然后他爬向了那把木刀。张念唐的手微微收紧,阿宝拿起木刀,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方多病急了:“阿宝!那边有桂花糕!桂花糕!”阿宝不理他,放下木刀,爬向李相夷放的小玉笛。他拿起玉笛凑到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把玉笛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然后他又爬向那本范闲放的书,翻开——当然是翻不开的,但他很认真地看了几眼,把书压在了玉笛上面。最后他捡起那片银杏叶标本,举过头顶,看着殿顶的灯光透过叶片洒下来,金黄色的,像在笑。

方多病回头对独孤清鸢说:“清鸢,你儿子拿了一堆东西,到底是啥意思?”独孤清鸢看着阿宝怀里那堆东西——玉笛、书、银杏叶、木刀。她想了想说:“他想做一个会吹笛子、会读书、会打仗、还会捡落叶的人。”方多病说:“那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独孤清鸢笑了:“普通人挺好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怀里那堆东西。玉笛是李相夷送的,书是范闲给的,木刀来自张念唐,银杏叶是李易欢从御花园捡来的。阿宝选中的不是他给的任何一样东西。他没有失落,嘴角微微上扬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李渊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说:“我想当天可汗。”后来他做到了。但此刻他儿子选了一堆普通的东西,想做一普通人,也挺好。

阿宝从红毯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李世民走过去,怀里抱着玉笛、书、木刀,银杏叶夹在指缝间。他在李世民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父亲的脸,叫了一声:“爹。”李世民蹲下来,与他平视。阿宝把怀里的玉笛递给他,说:“吹。”这是阿宝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相夷的嘴角微微上扬,方多病张大了嘴,独孤清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李世民接过玉笛,凑到唇边。他不会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阿宝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阿宝把玉笛拿回来抱在怀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幕下,刘据正在观看。他看着阿宝选的那些东西——玉笛、书、木刀、银杏叶。前世他也有玉笛,是母亲卫子夫送的。他也有书,是父皇汉武帝让他读的。他也有剑,是太傅教他用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送过他木刀、布老虎、银杏叶,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周岁时问他“你想做什么”。他只有太子该做的一切。他看着天幕中阿宝被李世民举高高的画面,轻声说:“这辈子,你比朕幸运。”

长孙皇后也在观看。她看着独孤清鸢抱着阿宝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李世民对独孤清鸢的偏爱,她只是选择不看。此刻她不得不看,看着别的女人抱着她丈夫的孩子,那个女人笑得很幸福,孩子也很可爱。她忽然问自己:你恨她吗?不恨。她从来没有争过,她是从天上下来的,不是从后宫爬上来的。她是皇帝的贵妃,是皇子的母亲,是你丈夫的心上人,但她从来没有用那双眼睛看过你。长孙皇后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