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东晋 你很难绕过谢安 他就像那个时代最优雅 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道影子 提起他 你脑子里可能会立刻蹦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在会稽东山 跟王羲之 孙绰这帮名士游山玩水 清谈玄理 死活不肯出来做官的隐士 另一个是淝水之战前线打得天昏地暗 他却在后方跟人下棋 接到捷报后轻描淡写说小儿辈大破贼的宰相 这两个形象反差太大了 大到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但谢安偏偏就是 我总觉得 谢安身上有种特别酷的特质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容和定力 这种定力 让他在那个门阀倾轧 战乱频仍的疯狂年代里 活成了一种标杆 也把陈郡谢氏这个家族 推上了王谢风流的巅峰
谢安命好 投胎技术一流 生在顶级豪门陈郡谢氏 他打小就聪明 四岁就被名士桓彝夸赞风神秀彻 长大后更是清谈界的顶流 名气大到不行 朝廷一次次请他出来做官 扬州刺史庾冰三番五次来请 他推不掉 去干了不到一个月 就找借口溜回东山了 后来朝廷甚至要禁锢他 就是永不录用 他也无所谓 照样在东山逍遥快活 这一隐 就是二十年 你说他真不想做官吗?未必 他们谢家虽然是名门 但当时在朝中势力并不稳固 他哥哥谢尚 弟弟谢万虽然也做官 但地位不稳 谢安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家族真正需要他撑起门面的时候 这是一种极致的耐心和家族责任感 用现在的话说 他是在进行一场长达二十年的职业规划和风险对冲
转机出现在他弟弟谢万身上 谢万是个典型的公子哥 带兵北伐前燕 因为不会安抚将士 搞得部队溃散 自己单骑逃回 被废为庶人 谢家在中枢的顶梁柱一下子倒了 这时候 谢安知道 他不能再躺平了 家族需要他 于是 四十多岁的他 应了权臣桓温的征召 出山当了司马 送行时 有人调侃他:安石不肯出 将如苍生何?(你谢安石不肯出山 让天下百姓怎么办啊?)现在你出山了 苍生今亦将如卿何?(天下百姓现在又该对你有什么期待呢?)这话带着刺 谢安听了 面露愧色 这愧疚是真实的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 现在必须为家族 也为自己挣回这份期待
在桓温手下 他展现了高超的生存智慧 桓温非常欣赏他 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 有次谢安在梳头 桓温在外面等着 不让侍从打扰 说让司马戴好帽子再相见 但谢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桓温有篡位之心 自己不过是桓温装点门面 笼络士族的一块招牌 他小心周旋 既不得罪桓温 也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 后来他找机会离开桓温 当了吴兴太守 据说政绩平平 但离任后百姓却很想念他 这很有意思 说明他搞的是无为而治 不折腾百姓 这在那年头就是好官了
真正让他登上权力巅峰的 是两件大事 第一件 是挫败桓温的篡位图谋 桓温晚年想逼朝廷给他加九锡 走禅让流程 负责起草诏书的是谢安和王坦之 谢安怎么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一篇诏书磨磨蹭蹭改了十几天 硬是拖到桓温病死 就这么用拖延战术 把一场可能的政变消弭于无形 这份定力和政治手腕 绝了 第二件 当然就是淝水之战 公元383年 前秦天王苻坚率百万大军(实际二十多万)南下 喊出投鞭断流的狂言 要一举灭掉东晋 东晋举国震动 建康城里人心惶惶 这时候的谢安 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 是总指挥 可他干了啥?他派侄子谢玄 儿子谢琰带着八万北府兵上前线 自己却在后方该下棋下棋 该游山玩水游山玩水 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连他亲哥谢石都坐不住了 跑去问他怎么安排 他轻飘飘回一句已别有旨 就没下文了 这心理素质 简直强到变态
仗打完了 晋军赢了 而且是空前大胜 捷报送到时 谢安正在跟客人下棋 他看完信 随手往旁边一放 面无表情继续下 客人憋不住问战况 他才慢悠悠说:没什么 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 等棋下完 客人走了 谢安再也绷不住了 回内室的时候 过门槛 脚上木屐的齿都被门槛磕断了 他都没发觉 这个细节太传神了 他不是不激动 不是不狂喜 而是他太清楚自己作为总指挥 作为帝国支柱 绝不能先乱 他必须用极致的冷静 来稳住朝廷 稳住人心 这份装出来的镇定 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更有力量
淝水之战后 谢安和谢家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他乘胜北伐 一度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 可功高震主 从来都是臣子的大忌 皇帝司马曜开始猜忌他 皇帝的弟弟司马道子更是不断排挤他 谢安是什么人?他太懂了 他主动请求离开中枢 出镇广陵 把权力交出去 他想在广陵筑一座新城 作为北伐的基地 可惜天不假年 到广陵不久就病倒了 公元385年 六十六岁的谢安病逝于建康 他死后 朝廷给了极高的哀荣 追赠太傅 封庐陵郡公 谥号文靖
所以 我怎么看谢安呢?我觉得他是中国历史上极少有的 能把出与处 仕与隐都做到极致的人 他年轻时的隐居 不是真的躺平 而是一种蓄势和等待 是一种对时局和家族命运的精准判断 他出山后的作为 更是展现了一个成熟政治家的全部素养:在权臣(桓温)面前的周旋自保 在危局(淝水之战)中的镇定如山 在功成后的急流勇退 他好像总能踩在最合适的点上 他一手把谢家带到了与琅琊王氏并列的顶级门阀地位 靠的不是咄咄逼人的权势 而是一种不粘锅式的智慧 一种儒道互补的处世哲学 对外 他调和各大士族矛盾 稳定朝局 对内 他悉心教导子侄 那句著名的芝兰玉树 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就是谢玄回答他的 可见他多么重视家族人才的培养 他赢了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 却好像没留下什么战神的霸道形象 反而留下的是风流宰相的雅号 这大概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他用最从容的姿态 办了最惊天动地的事 他的人生 像一首节奏完美的乐曲 有漫长的铺垫 有辉煌的高潮 也有平静的尾声 他或许没有诸葛亮那种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的悲壮 但他用一种更圆融 也更安全的方式 保全了家族 也延续了晋祚 读他的故事 你很难热血沸腾 但会忍不住心生敬佩 甚至有点羡慕 那种无论世界多乱 我自云淡风轻的底气 不是谁都学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