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家的水

木叶基建办的工作日志

卷三 · 封顶

第三十二章 林奶奶家的水

林奶奶家的水管，是北区最后一段。

不是因为它最难修——事实上，它很简单。从厨房外墙挖下去，一米深，就能看到旧管子。陶管，四十年了，没有碎，没有裂，只是堵了。堵的东西不是淤泥，不是树根，不是战争时期的衣服碎片——是石头。小石子，一颗一颗，卡在管道的转弯处，像一排不整齐的牙齿。

“石头怎么进去的？”鸣人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颗刚从管子里掏出来的小石子，看了看，扔到一边。

“不知道。”大和说。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塞的？”

大和看了他一眼。

“谁会闲着没事，往别人家下水道里塞石头？”

鸣人想了想。

“小孩？”

大和又看了他一眼。

鸣人想了想，不再说了。

雏田蹲在坑的另一边，用白眼顺着管道往远处看。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无奈。“管道的上游……有一个破损的检查井。井盖没了，下雨的时候，地面的石子被水冲进去，顺着管子流到这里，卡住了。”

“检查井是谁家的？”

雏田又看了一下。

“……是林奶奶自己家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奶奶自己家的检查井，井盖没了。下雨的时候，石子被冲进去，卡在管道里，堵了。水过不去，从厨房的水槽里漫出来，漫了一地。林奶奶以为是自己家的水管老了，没找人修，自己拿桶接水，一桶一桶倒到院子里。

倒了好几年。

“林奶奶。”大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竹椅上，大黄趴在脚边。

“嗯？”

“您家院子里的那个检查井，井盖没了。”

林奶奶想了想。

“哦，那个啊。好多年前就没了吧。被谁拿走了，我也不知道。”

“您没找人补一个？”

“补什么？”林奶奶说，“一个铁盖子，又不是水管。水管不漏就行。”

“但那个井盖没了，石子会掉进去，堵住水管。”

林奶奶看着他，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没听懂。

大和又说了一遍。

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家的水管堵了，是因为井盖没了？”

“是。”

“不是管子老了？”

“不是。”

“是我自己弄的？”

“不是您弄的。是井盖没了，石子掉进去，堵了。跟您没关系。”

林奶奶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回她低下头，看着大黄。大黄趴在地上，尾巴慢慢摇了摇。

“哦。”她说。就一个字。

大和等她继续说。她没有说。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换新管子。补井盖。”

“要多久？”

“今天。”

林奶奶点了点头。

“哦。”

※

换管子的过程很简单。

旧陶管挖出来，倒出里面的石子——数了数，三十七颗，大小不一，都被水磨圆了，像河滩上的鹅卵石。新陶管放进去，接口涂防渗涂层，外面包防水布。

鸣人一边干活一边数石子。“三十七颗。林奶奶，您家下水道里藏了三十七颗石头。”

“石头也要数？”林奶奶问。

“我要知道堵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是石头。”

“嗯。三十七颗。”

鸣人把那堆石子放在林奶奶脚边。“给您留个纪念。”

林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堆石子。

“我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玩。”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转。“还挺圆的。”她把石子放进口袋，然后把剩下的踢到一边。

大黄闻了闻那堆石子，打了个喷嚏。

※

井盖是大和亲手做的。不是用木遁——是用铁。他从仓库里找了一块旧铁板，量好尺寸，锯成圆形，打磨边缘，钻了两个孔，用铁丝固定在检查井上。

“这样就不会被拿走了。”他说。

“铁丝？”林奶奶问。

“铁丝。要剪断才能拿走。一般人不会带铁钳来偷井盖。”

林奶奶看着那个铁盖子，看了看铁丝，看了看大和。

“你想得还挺周到。”

“被人偷过。”

“什么？”

“井盖。以前在别的工地，新装的井盖，第二天就没了。后来我加了三道铁丝，才没被偷。”

林奶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们这些盖房子的，也不容易。”

“不容易。”大和说。

※

通水的时候，林奶奶没去厨房看。她坐在椅子上，大黄趴在脚边。大和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子里流出来，流进水槽，流进下水道，流进新铺的陶管，流进北区的主管道，流走。

林奶奶没动。

“您不去看看？”鸣人问。

“不用看。”她说，“水声不一样了。”

鸣人听了听。水槽里的水声，确实是顺畅的，“哗哗”的，不像以前那样“咕噜咕噜”地喘。

“您听出来了？”

“住了四十年，还能听不出来？”

鸣人没再说话。林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和队长。”

“嗯。”

“北区，是不是都修完了？”

“修完了。”

“那你们接下来干什么？”

大和想了想。“火影岩。修初代目的刘海。”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

“那个也要修？”

“要修。被炸掉了一块，不修不好看。”

“修成什么样？”

“刘海齐眉。”

林奶奶想了想。“我丈夫在世的时候，初代目的刘海好像不是齐眉的。”

大和沉默了一下。

“您丈夫是什么时候看的？”

“六几年吧。村子刚建好那会儿。”

“那时候的刘海，跟现在不一样。”

“那你们按什么时候的修？”

“按年轻时的。齐眉。”

林奶奶点了点头。“那就齐眉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也记不清了。它才十二岁。”

※

晚上，大和写日记。

“北区，最后一家。林奶奶家的水管堵了，因为井盖没了，石子掉进去，卡住了。三十七颗石头。鸣人数了。”

“林奶奶说：‘水声不一样了。’住了四十年，听声音就知道通了。”

“她问我：‘那你们接下来干什么？’我说：‘修初代目的刘海。’”

“她说：‘我丈夫在世的时候，初代目的刘海好像不是齐眉的。’”

“我说：‘现在修成齐眉。’”

“她说：‘那就齐眉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

“有些人记得。有些人记不清了。但不管记得还是记不清，水都要流，路都要走，刘海都要修。”

“这就是战后重建。”

“不是为了恢复原样。”

“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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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火影岩》——南区北区都修完了，终于轮到初代目的刘海了林奶奶家的水

林奶奶家的水管，是北区最后一段。

不是因为它最难修——事实上，它很简单。从厨房外墙挖下去，一米深，就能看到旧管子。陶管，四十年了，没有碎，没有裂，只是堵了。堵的东西不是淤泥，不是树根，不是战争时期的衣服碎片——是石头。小石子，一颗一颗，卡在管道的转弯处，像一排不整齐的牙齿。

“石头怎么进去的？”鸣人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颗刚从管子里掏出来的小石子，看了看，扔到一边。

“不知道。”大和说。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塞的？”

大和看了他一眼。

“谁会闲着没事，往别人家下水道里塞石头？”

鸣人想了想。

“小孩？”

大和又看了他一眼。

鸣人想了想，不再说了。

雏田蹲在坑的另一边，用白眼顺着管道往远处看。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无奈。“管道的上游……有一个破损的检查井。井盖没了，下雨的时候，地面的石子被水冲进去，顺着管子流到这里，卡住了。”

“检查井是谁家的？”

雏田又看了一下。

“……是林奶奶自己家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奶奶自己家的检查井，井盖没了。下雨的时候，石子被冲进去，卡在管道里，堵了。水过不去，从厨房的水槽里漫出来，漫了一地。林奶奶以为是自己家的水管老了，没找人修，自己拿桶接水，一桶一桶倒到院子里。

倒了好几年。

“林奶奶。”大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竹椅上，大黄趴在脚边。

“嗯？”

“您家院子里的那个检查井，井盖没了。”

林奶奶想了想。

“哦，那个啊。好多年前就没了吧。被谁拿走了，我也不知道。”

“您没找人补一个？”

“补什么？”林奶奶说，“一个铁盖子，又不是水管。水管不漏就行。”

“但那个井盖没了，石子会掉进去，堵住水管。”

林奶奶看着他，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没听懂。

大和又说了一遍。

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家的水管堵了，是因为井盖没了？”

“是。”

“不是管子老了？”

“不是。”

“是我自己弄的？”

“不是您弄的。是井盖没了，石子掉进去，堵了。跟您没关系。”

林奶奶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回她低下头，看着大黄。大黄趴在地上，尾巴慢慢摇了摇。

“哦。”她说。就一个字。

大和等她继续说。她没有说。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换新管子。补井盖。”

“要多久？”

“今天。”

林奶奶点了点头。

“哦。”

※

换管子的过程很简单。

旧陶管挖出来，倒出里面的石子——数了数，三十七颗，大小不一，都被水磨圆了，像河滩上的鹅卵石。新陶管放进去，接口涂防渗涂层，外面包防水布。

鸣人一边干活一边数石子。“三十七颗。林奶奶，您家下水道里藏了三十七颗石头。”

“石头也要数？”林奶奶问。

“我要知道堵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是石头。”

“嗯。三十七颗。”

鸣人把那堆石子放在林奶奶脚边。“给您留个纪念。”

林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堆石子。

“我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玩。”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心里转了转。“还挺圆的。”她把石子放进口袋，然后把剩下的踢到一边。

大黄闻了闻那堆石子，打了个喷嚏。

※

井盖是大和亲手做的。不是用木遁——是用铁。他从仓库里找了一块旧铁板，量好尺寸，锯成圆形，打磨边缘，钻了两个孔，用铁丝固定在检查井上。

“这样就不会被拿走了。”他说。

“铁丝？”林奶奶问。

“铁丝。要剪断才能拿走。一般人不会带铁钳来偷井盖。”

林奶奶看着那个铁盖子，看了看铁丝，看了看大和。

“你想得还挺周到。”

“被人偷过。”

“什么？”

“井盖。以前在别的工地，新装的井盖，第二天就没了。后来我加了三道铁丝，才没被偷。”

林奶奶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们这些盖房子的，也不容易。”

“不容易。”大和说。

※

通水的时候，林奶奶没去厨房看。她坐在椅子上，大黄趴在脚边。大和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子里流出来，流进水槽，流进下水道，流进新铺的陶管，流进北区的主管道，流走。

林奶奶没动。

“您不去看看？”鸣人问。

“不用看。”她说，“水声不一样了。”

鸣人听了听。水槽里的水声，确实是顺畅的，“哗哗”的，不像以前那样“咕噜咕噜”地喘。

“您听出来了？”

“住了四十年，还能听不出来？”

鸣人没再说话。林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和队长。”

“嗯。”

“北区，是不是都修完了？”

“修完了。”

“那你们接下来干什么？”

大和想了想。“火影岩。修初代目的刘海。”

林奶奶看了他一眼。

“那个也要修？”

“要修。被炸掉了一块，不修不好看。”

“修成什么样？”

“刘海齐眉。”

林奶奶想了想。“我丈夫在世的时候，初代目的刘海好像不是齐眉的。”

大和沉默了一下。

“您丈夫是什么时候看的？”

“六几年吧。村子刚建好那会儿。”

“那时候的刘海，跟现在不一样。”

“那你们按什么时候的修？”

“按年轻时的。齐眉。”

林奶奶点了点头。“那就齐眉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也记不清了。它才十二岁。”

※

晚上，大和写日记。

“北区，最后一家。林奶奶家的水管堵了，因为井盖没了，石子掉进去，卡住了。三十七颗石头。鸣人数了。”

“林奶奶说：‘水声不一样了。’住了四十年，听声音就知道通了。”

“她问我：‘那你们接下来干什么？’我说：‘修初代目的刘海。’”

“她说：‘我丈夫在世的时候，初代目的刘海好像不是齐眉的。’”

“我说：‘现在修成齐眉。’”

“她说：‘那就齐眉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

“有些人记得。有些人记不清了。但不管记得还是记不清，水都要流，路都要走，刘海都要修。”

“这就是战后重建。”

“不是为了恢复原样。”

“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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