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门房转过头,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一个中年男人从学院大门内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不算整齐,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他的面容有些僵硬,像是常年不太做表情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和他的穿着完全不相称。
玉小刚。
他的目光扫过门房,门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玉小刚没有继续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在老杰克手里那两张被揉皱的证明上。老杰克连忙把证明双手递过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玉小刚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但老杰克说到“先天满魂力”的时候,他的眉梢跳了一下。说到“双生武魂”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他把两张证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门房那种随手翻翻的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第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三。
“你叫唐三?”
唐三点头。
玉小刚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方梨。“方梨?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不像是在确认,更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容易消化的信息。他的目光在方梨的右手上停了一下——那只手正攥着唐三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松开。方梨注意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
玉小刚把证明还给老杰克,转过身,对着门房淡淡开口:“这两个孩子,我亲自带进去。你有意见?”
门房连忙摇头,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
老杰克千恩万谢地对着玉小刚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蹲下身,一手一个,握住唐三和方梨的肩膀。他的手枯瘦,掌心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粗糙的温度。
“好了,进去吧。爷爷就送到这儿了。”他看着唐三,眼角深深地皱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好好学,别给你爹丢脸。”然后他转向方梨,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丫头,争气。”
方梨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老杰克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些,脚步也比来时慢了些,拐杖拄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咚,咚,咚。
唐三看着那个背影,嘴唇抿得很紧。方梨看了两眼,低下头把包袱带子攥紧。
玉小刚转身往学院里走。穿过操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唐三,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唐昊。”
玉小刚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步伐节奏没有变,肩膀没有僵,呼吸也没有乱。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无声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梨走在最后面,她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在听到“唐昊”这个名字的时候,反应不对。
教务处里,苏托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他四十来岁,脸圆圆的,一双小眼睛在唐三和方梨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又是一个工读生?今年名额已经满了。”苏托翻了翻桌上的册子,眉头皱起来。
“不是一个,是两个。”玉小刚的声音依然很平,“一个是工读生名额。另一个是极品兽武魂,先天满魂力,按规定可以直接录取。”
苏托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目光在方梨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低头看着那张证明,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既然是老玉亲自领来的,那就没问题。两个都收了。宿舍安排去七舍。”
唐三和方梨分别填写了入学信息。唐三接过笔,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方梨接过同一支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握笔的机会太少。
办完手续,玉小刚带着两人走出教务处。沿着走廊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唐三。
“唐三,你跟我来一下。”
方梨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玉小刚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她回避,也没有让她跟过来,只是带着唐三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的操场上,几个学员正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地踏在泥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玉小刚背对着唐三,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是双生武魂。”
唐三没有说话。
玉小刚转过身来,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唐三。他没有等唐三确认或否认,只是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的分量都不一样了:“蓝银草确实是最废的武魂,但先天满魂力的蓝银草绝无仅有。按照我的理论,能承载先天满魂力的武魂不可能只有一个——你的身体里,一定还藏着另一个武魂。”
唐三看着玉小刚。这个人的眼神和素云涛不一样——素云涛看到双生武魂时,是审视,是警觉。而玉小刚的眼神里没有这些。只有专注。那种专注不是在看一个天才,而是在看一道他研究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了答案的题。
唐三没有犹豫。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老师。”
玉小刚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唐三,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扶起了唐三。
“起来。”他的声音依然很淡,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撬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你的另一个武魂,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轻易使用。”
唐三点头。
玉小刚沉默了一下,又说:“你先去宿舍。被褥的事,我会安排。”说完又补充“和你一起的小姑娘的武魂是风雀,先天满魂力?”
唐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玉小刚思索了一下,突然对唐三说,把她叫进来。唐三点点头出去。
唐三回到走廊上,方梨还靠在柱子边等着。她看到唐三走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膝盖上沾了一小片灰。她没有问,只是从柱子边站直了身子。
“小梨。”唐三说。“大师想见你”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包袱换到身前,两只手抱着,往走廊尽头走去。
唐三跟在她身后,隔了一步。
方梨走到玉小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不靠近,也不跑。就那么站着,一双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玉小刚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她没有躲他的眼神,虽然她的指节在包袱带上攥得发白。他在心里数了数——六岁。一个人在圣魂村活了三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守着两个武魂里的那个秘密。叹了口气
“风雀武魂以速度见长,”玉小刚开口,“但承载不了先天满魂力。你的先天满魂力,来自另一个武魂。”
方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包袱皮被抓出几道褶子。
玉小刚又说,“不用紧张,关于你另外一个武魂,我不会跟其他人说。”方梨下意识看了看唐三,唐三向她点点头。方梨攥着包袱带子。她不需要再瞒了。
“……生命梨音笛。”她又说“我的第二个武魂”
玉小刚站在原地,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那张僵硬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得意,是一个研究了半辈子武魂理论的人,在亲眼看到古籍里只提过一次的武魂时,眼里才会有的光。
“生命梨音笛。以音律为媒介,调动生命本源之力。上古时代失传的顶级辅助武魂。我在古籍里见过一次记载——修炼到极致可生死人肉白骨。”
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方梨的肩膀绷紧了。她没有后退,但她的眼睛在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不是在逼你。”玉小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一个人藏了三年,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的直觉。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这种直觉,说明你的武魂本身就带着自我保护的意识——越是顶级的武魂,越懂得在宿主弱小时隐藏自己。它选了你,不是偶然。”
方梨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秘密不是一个负担。是她的武魂在保护她。
玉小刚蹲下来。他的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不太熟练,但他蹲得很稳。他的眼睛和方梨平齐。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可以跟着唐三一起,每天晚上来找我。在外人面前,你的武魂就是风雀。笛子收好,除非生死关头,不要拿出来。”
方梨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打量,没有那种看孤儿时惯常的叹息。他只是在陈述——像在告诉她,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她转头看向唐三。唐三靠在柱子上,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小,但她认得——和村口那次一样,他在说,你自己选。
方梨转回来。她松开了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双膝弯了弯,跪下去。
“老师。”
额头触地。和刚才唐三拜师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玉小刚伸手把她扶起来。隔着袖子捏到她的胳膊,细得像根树枝。这孩子比唐三还瘦,不知道在村里过的什么日子。但他没有说任何心疼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和唐三每天晚上到操场来找我。我不是这个学院的老师,只是个借宿做研究的闲人。所以我不能给你们什么,除了我的理论。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方梨把包袱重新背上肩。动作很慢,每一个绳结都要确认两三遍。唐三等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才从柱子上直起身。
“走吧。去七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方梨抱着包袱跟在唐三身后,和他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说‘修炼到极致可生死人肉白骨’——还有呢?”
唐三脚步顿了一下。“什么还有?”
“他刚才没说完。我看到了,他咽回去半句。”
唐三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以后你自己问他。”
方梨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她没有再问。
两人刚走到七舍门口,一个负责分配物资的老师就抱着一套崭新的被褥追上来。
“唐三,方梨是吧?大师让我给你送来的。工读生的被褥。”
唐三接过被褥,道了声谢。被褥是新的,粗棉布的面料,针脚密密实实,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手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棉布味——不是霉味,是新的。
七舍的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喧闹声降了半拍。几双眼睛从各自的床铺上扫过来,打量着门口的两个新人。
方梨没有往后退。她站在唐三身后半步,怀里抱着包袱。
七舍的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喧闹声忽然降了半拍。几双眼睛从各自的床铺上扫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两个新人。
王圣从靠窗的床上跳下来,走到过道中间,双臂抱在胸前。他比方梨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上下打量了唐三两眼,目光在唐三怀里那套崭新的被褥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王圣的语气不是询问,是下马威。
唐三把被褥放在一旁,看着他,没说话。
“七舍有七舍的规矩。新来的,得叫我一声老大。”
方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背靠在一张空床的床架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她。
唐三看着王圣,把“老大”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有意思。”
王圣的脸色变了。他不再废话,一拳就朝唐三面门砸过来。
唐三脚下动了——左脚往后滑了半寸,身体微侧,王圣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不是硬躲,是提前站在了拳头打不到的角度上。王圣一拳落空,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着往前冲了半步。唐三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右手搭上王圣的手腕,顺着他的拳势往外一引,王圣的手臂便不自觉地偏了方向。
王圣怒吼一声,整个人扑上来。唐三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往旁边横移半尺,王圣扑了个空,双手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唐三已经绕到他身侧,左手扣住他的腰带,右手托住他的腋下,借着他前冲的力道,把他整个人从肩上摔了过去。
王圣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床板晃了晃,旁边的被褥被震得滑到地上。
七舍安静了。
王圣躺在床板上,大口喘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茫然——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倒下的。身上也不疼,唐三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唐三站在过道中间,低头看着王圣,伸出一只手。
“你叫我唐三就行。不用叫老大。”
王圣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咧开嘴笑了。他抓住唐三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三哥。以后你就是我们七舍的老大!”
唐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解释没用。在这些人眼里,谁打赢了就是老大。
方梨靠在床架子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唐三的脚尖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腕上——和村口那次不一样,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力气大,是巧劲。她没见过这种打法,但她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会的东西。
唐三把被褥抱起来,铺在靠窗的一张空床上。被褥摊开,崭新的棉布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和被褥底下那张灰扑扑的旧床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被单拉得平平展展,连枕头都摆得端端正正。
方梨的床在靠墙的角落——七舍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头顶就是横梁,光线最暗。她很满意,角落意味着只有一侧挨着别人,另一侧是墙。她从包袱里掏出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裳,摊开铺在床板上当褥子,包袱皮当被单。铺床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边角都压得很仔细。
铺完床,她把竹笛从包袱里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床边,看着七舍里乱哄哄的场面——王圣正跟几个工读生吹嘘刚才那架打得多精彩,虽然输了,但他说得唾沫横飞,好像是他在教唐三怎么摔人。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上铺写信,写着写着把信纸揉成一团扔了,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方梨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