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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离别圣魂,共赴诺丁

斗陆:梨影归唐

天还没亮,方梨就醒了。

她被风鸣雀啄醒的。那只白鸟不知何时从她掌心里钻了出来,站在她的枕头上,用尖喙轻轻啄她的耳垂。不疼,只是痒得像有人拿草穗在她耳朵上挠。方梨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一团软乎乎的羽毛,风鸣雀跳开半步,等她手缩回去,又跳回来继续啄。

“……知道了。”方梨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风鸣雀歪着头看她,黑亮的眼珠闪着光,像是确认了她真的没有赖床的意思,这才满意地扇了扇翅膀,化作一道青光缩回她掌心里。

方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陷在最暗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摸黑穿好衣裳

她嚼着饼,环顾了一圈这间小破屋。一扇窗户糊着旧纸,一个灶台缺了半边角,一张用破门板搭起来的床铺,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凳。她在这里住了六年。

她把嘴里的干饼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根断了一半的木梳,一个空的铁皮盒子,和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色石头。她把布包塞进包袱最底下,系好包袱口,背在肩上。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半块干饼还在。她犹豫了一下,走回去,把那半块饼也拿起来包好,塞进包袱里。

然后推门出去,没有锁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唐三已经到了。

他来得更早。唐昊昨晚又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睡着,酒葫芦歪在脚边。唐三走的时候没叫醒他,只是把他盖好被子,桌上留了一碗凉水和半块干饼——唐昊醒来会头疼,凉水是他每次宿醉后第一件找的东西。

槐树还是老样子。树根底下那群蚂蚁已经彻底搬完家了,洞口堆着一小撮新翻出来的黄土。树枝上那只金龟子也不知道飞去了哪儿。

唐三把包袱搁在树根上,弯腰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先打一个死结,再把多余的鞋带头塞进鞋帮里。

正系着,听见拐杖拄地的声音。

咚、咚、咚。节奏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唐三抬起头。老杰克正从村口走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手里拄着他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拐杖,腰背微微佝偻,但步子迈得利索,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高兴。他远远看见唐三,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小三!东西都收拾好了?”老杰克走到树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拽了拽他背上的包袱带子,检查绑得够不够紧,“路上得走两天,衣裳带够了没有?干粮呢?”

“带够了,杰克爷爷。”

“嗯。”老杰克满意地点点头,又往村东头张望了一下,“你说那个叫方梨的丫头,她去不去?”

唐三看了一眼村东头那条土路。方梨正朝这边走来,背上鼓着一个比她身板不成比例的布袋,走得很快,步子轻,后背挺得直直的。她看到他身边多了一个老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她的眼睛先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老杰克,没有开口,只是站到槐树边上,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老杰克转过头来,看到了方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瘦瘦小小的,衣裳洗得发白,背上的包袱看着比她人都重,但腰挺得直直的,眼神也不躲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着别人先开口。

“你就是方家的丫头?”老杰克的声音放轻了些。

方梨点了点头。

老杰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丫头。村东头最破的那间房子,一个人住了六年。他以前也想过帮衬帮衬,但每次走近那间破屋,那丫头就躲得远远的,不说话,也不讨要。后来他想,这孩子大概是不习惯被人帮。不习惯被人帮的人,最难帮。

“极品兽武魂,”老杰克叹了口气,“了不得。你爹娘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方梨垂下眼睛,没说话。

老杰克也没再多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小袋,从里面数出几个铜魂币,递到方梨面前。

“工读生名额只有一个,给了小三。你是极品兽武魂,诺丁学院肯定会收,但入学要交学费,还得买些纸笔书本。这点钱不多,够你入学用。”

方梨看着那些铜魂币,没有伸手。她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不是不想拿,是不习惯。不习惯别人对她好,更不习惯欠别人的。

“拿着吧。”老杰克把钱袋塞进她手里,枯瘦的手指把她的手合拢,“村里给的。你也是圣魂村的孩子。”

方梨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魂币。钱袋是粗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沉甸甸的。她把钱袋攥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杰克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老杰克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角的纹路往两边散开,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好。两个孩子都是好样的。”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过身,朝着诺丁城的方向,拐杖往前一指,“走吧。爷爷送你们去。”

一路上,老杰克走在两个孩子中间。

他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时不时扶一下唐三的肩膀。路不平的地方,他会提前用拐杖探一探泥坑的深浅,回头叮嘱一句:“往左边走,右边有水坑。”遇到岔路口,他站在路口先看一眼,果断地指一个方向:“这条。那条是去邻村的,绕远。”

方梨跟在唐三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走。走出大约一里地,唐三的步幅收了一点,不再跨那么大。方梨注意到——她的下一脚刚好落在合适的距离上,不用再追他的节奏。

老杰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他。

快到正午,路边出现一棵大树。树冠很宽,遮出一大片阴凉。老杰克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走了一上午,他气息虽然稳着,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歇会儿,歇会儿。爷爷这把老骨头,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他拄着拐杖走到树底下,扶着树干慢慢坐下来,背靠树干长出一口气。

唐三和方梨也在树荫里坐下。方梨从包袱里掏出干饼,掰成两块,先递了一块给老杰克。老杰克摆了摆手,刚要推辞,方梨的手没有缩回去,只是安静地举着,等他。老杰克看了看她那双瘦瘦的小手,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笑了一下,接了过来。

“……好。爷爷吃。”

唐三把自己的干饼也掰下一块递过去。老杰克一手拿着一块干饼,看看左边的唐三,又看看右边的方梨,忽然笑出声来。他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声音嘶嘶的。

“好,好。爷爷今天高兴,比过年还高兴。圣魂村一下子出两个好苗子,我这个村长脸上有光。”

方梨低头咬了一口干饼,腮帮子鼓着,慢慢嚼。眼睛看着膝盖前的地面,眨了眨。

午后上路,太阳毒辣。老杰克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又递给唐三。唐三喝了两口,再递给方梨。方梨接过去,灌了一口。水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带着皮囊特有的涩味,但很解渴。她把水囊盖好还给老杰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走到半下午,方梨的脚又开始疼了。脚踝上昨天扭到的地方本来消了肿,走了大半天,又开始隐隐发胀。她的步伐节奏没有乱,只是每一步落地时,受伤那只脚的脚趾会微微蜷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老杰克看见了。他回过头,目光在方梨的脚踝上停了一下。那脚踝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淤青,边缘还没完全散去。

“丫头,脚怎么了?”

方梨把脚往后收了半步。“没事。走多了。”

老杰克没有追问。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拐杖递过去。

“拿着拄着走。爷爷年轻时候走过比这更远的路,不靠这玩意儿也能走。”

方梨看着那根拐杖。木杖的顶端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杖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握柄处被手汗浸得颜色发暗。这根拐杖跟了老杰克很多年。

“不要紧的。”她说。

“拿着。”老杰克把拐杖塞进她手里,“爷爷腿脚好着呢,别不信。”他往前走了两步,虽然步子比拄拐时慢了点,但确实稳当,背脊骨挺了挺,摆出一副“你看吧”的模样。

方梨握着那根拐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拐杖拄在手里,跟上队伍。拐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节奏和老杰克之前走的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诺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不高,但够厚,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土黄色的光。城门口有商贩赶着驴车进出,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护城河里的水被晚霞染成橙红色,河边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老杰克停下脚步,看着诺丁城的城墙,长长地吁了口气。

“到了。前面就是诺丁城。”

他指着城墙的方向,回头看了看唐三和方梨。唐三还是那副沉静的表情,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方梨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城墙,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诺丁城,到了。她的手指在拐杖握柄上收紧了一点,把拐杖从地上提起来,递还给老杰克。

“谢谢。”这次她说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老杰克接过拐杖,看了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轻,手掌落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几乎没有重量。

“走吧。先进城,找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去学院报到。”

城里比圣魂村热闹得多。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魂导器配件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赶集的商贩正在收摊,把货物往板车上搬。街角的包子铺刚出笼,蒸汽从竹笼缝隙里往上窜,白乎乎的一团,被夕阳照得发红。

方梨的鼻子动了动。她闻到肉包子的香味,胃里咕噜响了一声。她下意识用手按住肚子,偷偷看了唐三一眼。唐三没有回头,应该没听见。

然后老杰克在包子铺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魂币,对老板说:“来三个。”

老板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三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递过来。老杰克把一个递给方梨,一个递给唐三,自己留了一个。

“吃吧,走了一天路了。”老杰克说。

方梨接过包子,两只手倒换着颠了颠——太烫了。低头咬了一口,肉馅很烫,汤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咀嚼的速度很快。

老杰克看着她吃,嘴角往上翘了翘,把自己那个也递了过去。

“爷爷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么油的。”

方梨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包子,腮帮子鼓着,看着他,又看了看唐三——这两个人都一样,都说自己不饿。

她没有接。“你吃。”她说,把包子推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老杰克看着手里被推回来的包子,嘴角的皱纹又挤在一起。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剩下的大半个用油纸重新包好,悄悄塞进了唐三的包袱里。

第二天一早,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大门前。

学院的门并不算宏伟,但自有一股书卷与魂力气息交织的厚重感。拱形大门由灰色条石砌成,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诺丁学院。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隐隐有魂力纹路流转,那是用来检测进出人员身份的禁制。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校舍和一片宽阔的操场,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员在晨练,魂环的光芒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方梨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四个大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的带子。这就是魂师学院。她以前只在村里听说过——说魂师学院是培养魂师的地方,进去了就能变强,变强了就不用饿肚子。现在她就站在门口,却觉得那扇门比老槐树还高,高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杰克带着唐三和方梨走到大门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立刻就被看门的青年拦了下来。

看门的青年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块木质腰牌,上面刻着“诺丁门卫”四个小字。他靠在门柱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面前的一老二小——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旧长衫,拄着拐杖;两个孩子的衣裳都是粗布的,袖口磨毛了,鞋面上还沾着泥。乡下人。他眼皮往下耷了耷。

“干什么的?这是你们这些乡下人能够来的地方么?”

老杰克的脸色微微一僵,但还是耐着性子,从怀里掏出两张证明,双手递过去。那是武魂殿开具的武魂觉醒证明,纸上盖着素云涛的印章,墨迹已经干透了,纸边被老杰克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两个孩子武魂觉醒的证明,村子里的杰克。带他们来诺丁学院报名。”老杰克说。他语气恭敬,但腰没有弯,拐杖拄在地上,站得很稳。

门房接过证明,翻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把证明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把纸举到光线好的地方眯着眼瞧了瞧,然后冷笑一声。

“武魂殿的证明?哪个武魂殿?这穷乡僻壤的,也能有先天满魂力?”他把证明往老杰克怀里一甩,“少拿这种假证明来糊弄人。要么是伪造的,要么就是你们这些泥腿子编出来的——我可告诉你们,诺丁学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方梨站在唐三身边,听着门房的话,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她不懂什么是伪造,但她看出来了——这个人根本没仔细看证明,他只是看到他们的衣裳是粗布的,鞋上有泥,就认定他们是来骗人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拧起来,但她没有说话。她习惯了——习惯了被人看轻,习惯了不争辩。

唐三站在老杰克身旁,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门房。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外放的杀气,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被压在平静的表面底下。前世在唐门,他见过这种眼神。守外门的弟子看乡下求药的人,用的就是这种眼神。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这双眼睛把他前世的记忆全勾了回来。

老杰克的脸色涨红了。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他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那声闷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这证明是武魂殿执事素云涛大人亲自开具的,上面有武魂殿的印章!你看看清楚!你仔细看看!”他指着证明上那个红色的印章,指尖微微发颤。

门房连看都懒得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过两天有贵人来学院视察,别让你们这些乡下人冲撞了贵人。”

唐三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大,但很稳。他走到门房面前,抬头看着门房的眼睛。他比门房矮了一个头还多,但他的眼神和那个门房对上的一瞬间,门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出于本能。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神。

门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按住了唐三的肩膀。

“别动手。”

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唐三回头——方梨的手正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指很瘦,但扣得很紧。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拦他。是在告诉他:不值得。这种人,不值得你出手。

唐三看着她。方梨的眼睛里没有胆怯,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长期独自生活的人才有的冷静。她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感觉,所以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她的眼神在说:这不是该出手的时候。

他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