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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醒来

冥王与他逃不脱的臣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确切地说,冥界没有天亮这一说,只是窗外的光线比夜里稍微明亮了些,灰蒙蒙的天幕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兑了一点点水。曼珠沙华的花海在晨风中起伏,沙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安眠曲。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头顶是熟悉的帐幔,深黑色的绸缎上用暗金色的线绣着冥界特有的纹样。他在这张床上躺过很多次——当然不是以这种方式,而是偶尔执行任务受伤后,燕临彻会让他在这里养伤,说是“方便看顾”。他以前觉得那是主上体恤下属,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那样。

身下的床褥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药香。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轻了许多,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脱胎换骨后的轻盈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只是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他偏过头,然后愣住了。

燕临彻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

这是沈清辞三百年来第一次看到燕临彻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那个永远端坐于高台之上、发丝一丝不苟、衣裳不见褶皱的冥王,此刻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外袍不知被扔去了哪里,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一只手紧紧攥着沈清辞的被角,仿佛怕什么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掀开跑了似的。

沈清辞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酸酸涨涨的感觉,从胸口一直涌到喉咙口,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一夜的事。燕临彻通红的眼睛,失去理智的粗暴,他无力反抗的绝望。他想起自己醒来后的恐惧和狼狈,赤着脚跑出去,跌倒在曼珠沙华花海里,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花瓣和泥土。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他甚至觉得死在那里也许更好。

他想起昏迷中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有人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有人在握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有人在说“你醒来,我什么都应你”。

他以为那些都是梦。

可现在看来,也许不全是。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燕临彻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血早就洗掉了,是药汁,褐色的、黏稠的药汁,干涸后结成细细的裂纹,嵌在指甲缝和指节的褶皱里。这只手在森罗殿上握过剑,杀过人,令整个冥界闻风丧胆。可这几天,它一直在给他喂药。

沈清辞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燕临彻的眉心上,想要抚平那一道蹙起的痕迹。可刚碰到对方的皮肤,那只紧攥着被角的手猛地一紧,燕临彻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速度很快,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一瞬间骤然收缩,随即迅速聚焦。沈清辞看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一连串的情绪——警觉、茫然、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炙热到几乎灼人的东西上。

“清辞?”

燕临彻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过。他撑起身体,动作太快,以至于矮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差点翻倒。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沈清辞的脸上,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又一次的幻觉。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点头。

燕临彻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时的那种颤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睫,遮住了那双眼中翻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伸出手来,像是想要触碰沈清辞的脸,指尖堪堪触到面颊的瞬间又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重新落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掌心贴上沈清辞的额头,试探着温度,然后移到面颊,拇指轻轻摩挲过颧骨下方的皮肤。

“烧退了。”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燕临彻守在这里,守了很久。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也有些发酸。他垂下眼,避开了燕临彻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主上,我……”

“别说话。”

燕临彻打断了他,语气不是命令,而是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他将手掌从沈清辞的脸上移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握得很紧。

“你先别说话。”燕临彻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闷闷的,“让我缓一下。”

沈清辞沉默着,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只握剑杀人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

他想说“主上,您不必如此”,想说“那一夜的事我不怪您”,想说很多很多得体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反握住了燕临彻的手。

力道不大,但确确实实地握了回去。

燕临彻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清辞看到燕临彻眼中的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顺着眼角滑下了一滴。只有一滴,很快就被他偏头蹭掉了,快得像是沈清辞的错觉。

“你握我的手了。”燕临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轻,“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沈清辞摇了摇头。

“九天。”燕临彻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九天,沈清辞。他们说你可能不会醒了,说你自己不想活了。我差点把整个冥界翻过来给你找药。”

沈清辞的眼睫颤了颤。

九天。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和无边无际的安静。偶尔有人叫他,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想回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根线牵着他,把他从那个空洞的、虚无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原来一直是你在叫我吗?他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主上,”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没事了。”

燕临彻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清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举动。他俯下身,将脸埋在沈清辞的颈窝里,双臂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那个拥抱轻得像是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人是一件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沈清辞僵住了。

他感觉到燕临彻的呼吸打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他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他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指尖轻轻压在他后背的蝴蝶骨上。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成分。它太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它又太重了,重得像是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开。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他们是主仆,是上下级,那一夜是个意外,醒来之后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抬起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燕临彻的后背上。

“主上,”他低声说,“您该休息了。您看起来……不太好。”

燕临彻没有动,声音闷在沈清辞的肩窝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软弱的鼻音:“你赶我走?”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赶您走”,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暧昧,于是闭上了嘴。

燕临彻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那双看向沈清辞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燕临彻忽然开口。

沈清辞抬眼看他。

燕临彻的目光落在他的颈后,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回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沈清辞读不懂的神情。

“你知道自己颈后有什么吗?”

沈清辞一愣,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却被燕临彻按住了手腕。

“不用摸,你看不到。”燕临彻的声音很轻,“是一朵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沈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记得自己身上有这样的印记,“什么时候有的?”

“你昏迷之后长出来的。”燕临彻顿了顿,“我查过了。那不是普通的纹身或者胎记。清辞,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燕临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叹了出来。

“等你再好一些,”他说,“我再告诉你。”

沈清辞想问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但看到燕临彻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燕临彻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淡极浅,转瞬即逝,但沈清辞看到了。那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看到燕临彻笑。

“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端药。”燕临彻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显然是坐太久了腿麻了。他扶着床柱站了几息,缓过来之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穿过半个寝殿落在沈清辞身上。

“别跑。”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再跑一次我就把你锁起来”的蛮横。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不跑了。”他说。

燕临彻看了他两秒,转身出去了。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辞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听着燕临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被紧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想,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这一刻起,他和燕临彻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好还是坏。但他知道,刚才燕临彻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害怕。

那是他藏了三百年的、从不敢承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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