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昏迷的第五天,消息传回了冥王府。
燕临彻坐在寝殿外间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说。”
跪在堂下的是冥界负责暗卫的统领,名叫苏夜。此人行事缜密,手段凌厉,是燕临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垂着头,将调查结果一字一句地禀报上来。
“主上,下药一事已查明。药是‘醉仙引’,产自九幽之外的幽冥谷,无色无味,混入酒中极难察觉。此药对寻常鬼修而言只是催情之物,但若被高位冥修误服,药性会数十倍放大,导致神志尽失。”
燕临彻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主上不耐烦的征兆,不敢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主使者是北阴府君。”
叩击声停了。
燕临彻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冷,冷到堂下的苏夜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那股从冥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仿佛整座寝殿都在微微颤抖。
北阴府君。
冥界名义上的最高主宰,十殿阎罗之首,地位甚至在燕临彻之上。此人表面上与燕氏一脉维持着和平,暗地里却从未放弃过对冥界真正权柄的争夺。燕临彻掌权的这数百年间,北阴府君明里暗里使过的绊子数不胜数,但从未像这次一样撕破脸皮。
“醉仙引的药引是什么?”燕临彻忽然问。
苏夜一愣,随即答:“是一种生于幽冥谷深处的血魄花,需以活人精血浇灌培育,极为罕见。”
“他府上有多少?”
“暗探回报,北阴府君近年来秘密培育血魄花,规模不小,至少可制出百份醉仙引。”
燕临彻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本王知道他是冲着什么来的。”燕临彻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下药不过是个幌子,他要的是本王失态。冥王若在府中行苟且之事,身败名裂,他便可趁机联合其余阎君上书弹劾。”
苏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上圣明。据暗探查知,那日确实有几位阎君的耳目潜藏在府外,只等主上中计后便散播消息。”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燕临彻垂眸,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说算错的是什么。苏夜也不敢问。
屋里安静了很久。
燕临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曼珠沙华的花海在风中起伏,血红的花瓣像潮水一样涌动。他的寝殿地势较高,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花海中有一小片塌陷的痕迹——那是沈清辞三天前倒下的地方,至今还没有长出新的花来。
“清辞的父亲,”燕临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在北阴府君手上死的。”
苏夜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这件事他知道。沈清辞的父亲沈岳,原是冥界的一名鬼将,三百年前奉命追查一桩冥界宝物失窃案,查到最后,矛头指向了北阴府君的亲信。沈岳不肯收手,写了密报呈给当时的冥王——燕临彻的父亲。密报送出不到三日,沈岳便在一次外出巡查中“意外”身亡,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入。
那时候燕临彻还年轻,刚被封为少君,手中无权,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跪了一天一夜之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少君,我跟着你。”
三百年来,沈清辞从未提过报仇的事。他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下属,尽心尽力地执行每一条命令,仿佛已经忘了父亲的死。可燕临彻知道他没有忘。那双眼睛偶尔望向北阴府方向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像是刀锋一样的光。
“主上,”苏夜低声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要先收集北阴府君的罪证?”
燕临彻没有回答。
他看着花海中被染红的那片泥土,想起那日抱起沈清辞时满手的血,想起太医说的“没有求生意志”,想起沈清辞昏迷中喊的那一声“主上”。
那些血,那些伤,那条差点没了的命。
都算在北阴府君头上。
“不必收集罪证。”燕临彻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深冬的寒潭,“本王要的不是弹劾他,是让他死。”
苏夜浑身一震。
“可是主上,北阴府君毕竟是十殿阎罗之首,若是——”
“北阴府君意图毒害冥王,罪无可赦。”燕临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本王身为冥界之主,有权处置谋逆之臣。明日早朝,本王会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里面寝殿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沈清辞还躺在榻上没有醒来。
“他醒来之前,这件事要办完。”
苏夜垂下头,叩首:“属下明白。”
苏夜退下后,寝殿重新陷入寂静。燕临彻站在窗前又看了那片花海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内殿。
沈清辞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多了些许生气。髻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散在枕侧,衬得他的脸越发清瘦。
燕临彻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清辞。”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知道不会有回应。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叫很多次,有时是“清辞”,有时是连名带姓的“沈清辞”,有时声音大,有时声音小。偶尔沈清辞的睫毛会颤一下,像是在回应,但从来没有真正的应答。
燕临彻伸出手,轻轻拨开沈清辞额前的碎发。那只手的动作极其轻柔,和方才在外间冷厉果决的冥王判若两人。
“你父亲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沈清辞一个人听,“我一直记得。只是从前我不能动他,动了他就等于对整个十殿阎罗宣战,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赢。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要我身败名裂,我原本可以慢慢谋划,等时局成熟再动手。可他不该动你。”燕临彻的指尖从沈清辞的眉心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轻轻拂过,“他动了你,我就等不了了。”
沈清辞依旧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燕临彻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唇瓣触到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次日清晨,冥界早朝。
十殿阎罗齐聚森罗殿,殿中阴气森森,鬼火幽幽。各路鬼差列于两侧,气氛一如往常的肃穆沉寂。燕临彻端坐于最高处的冥王位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色。
北阴府君坐在阎罗席位之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面容慈和,双目微阖,手中捏着一串漆黑的念珠。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修行者,谁也想不到几日前他刚在冥王的酒中下了致命的药。
“今日早朝,”燕临彻的声音从冕旒后传出来,不大,但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本王有一事要当众处置。”
殿中诸人纷纷抬头。
燕临彻缓缓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黑色的冥王袍服拖曳在冰冷的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走到北阴府君面前,停下。
“府君,你可知罪?”
满殿哗然。
北阴府君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捏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面上依旧挂着慈和的笑:“主上此言何意?老臣愚钝,不知犯了何事。”
燕临彻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殿中所有阎君,最后落在殿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甲鬼卫,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北阴府君,”燕临彻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以血魄花炼制醉仙引,潜伏本王府中多日,趁本王不备下药暗害,意图令本王身败名裂,以遂其篡位之野心。”
他转过身,正对着北阴府君,抬手摘下了冕旒,露出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三日前,本王府中已搜出血魄花残渣,暗卫亦在北阴府中查获大量罪证。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
北阴府君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念珠甩出一声脆响,冷声道:“燕临彻,你血口喷人!本君位列十殿阎罗之首,辅佐冥界三千年,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罪的?你不过是觊觎本君手中的权柄,趁机构陷罢了!”
“构陷?”燕临彻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府君可知,你府中那个替你培育血魄花的药师,昨夜已经被本王的人拿下了。他供出了所有——下药的时间、方式,甚至连你府中密道的位置都画了出来。要不要本王把他带上来,当着诸位的面,再陈述一遍?”
北阴府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十殿阎罗中有几位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而那些黑甲鬼卫不知何时已经缩小了包围圈,将他困在中央。
“燕临彻!”北阴府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安敢如此对长辈无礼!本君乃先帝亲封的北阴府君,没有先帝的遗诏,谁敢动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剑光掠过。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燕临彻是怎么出剑的。只听到一声闷响,北阴府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他的念珠散落一地,滴滴答答地在地上弹跳滚动。
燕临彻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细剑,剑尖上还滴着血。
他垂眸看了一眼剑上的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先帝遗诏?”他缓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北阴府君,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散落的念珠上,碾出细碎的声响,“你说的是那个被你暗中下毒、缠绵病榻二十年,最后郁郁而终的先帝吗?”
北阴府君瞳孔骤缩。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燕临彻在北阴府君面前蹲下来,用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仇恨或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杀意。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当真不知道?”燕临彻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北阴府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三百年前沈岳的事,再往前先帝的事,还有这些年你暗中杀害的、那些不肯与你同流合污的冥界官员,桩桩件件,本王都记得。”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本王等的不是一个时机,是一个理由。多谢府君成全。”
剑光再次亮起。
那一声惨叫短促而尖锐,随即戛然而止。
燕临彻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满殿阎罗和鬼差。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衬着苍白的肤色,显得触目惊心。手中的剑已经归鞘,冥王袍服上纤尘不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北阴府君谋逆犯上,已伏诛。”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杀了一个人,“其家族亲信,全部收押,容后再审。诸位可有异议?”
满殿寂静。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燕临彻扫视一圈,微微颔首:“今日早朝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袍角带起的风将地上的血珠卷起又落下。
从森罗殿到寝殿的路,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燕临彻几乎是推门而入的。内殿里安安静静,冥医正在给沈清辞换药,看到他进来,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
“主上——”
“退下。”
冥医慌忙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燕临彻走到床边,看着榻上的人。沈清辞依旧沉沉睡着,面容恬淡,对外面发生的惊天动地一无所知。
燕临彻缓缓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指尖。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窗外,曼珠沙华依旧红得刺眼,风吹过花海,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血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在下一场无声的红色的雪。
他握了很久,久到指尖的温度终于将沈清辞凉透的手暖回来一些。然后他低下头,将那只手贴在唇边,闭了闭眼。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父亲的事,我替你办了。”
床上的人依旧沉默着。
但燕临彻没有注意到的是,沈清辞那只被他握着的